“小姐,您看这批罪仆里头,有个人牙子特意推荐的,说是识文断字,模样也周正。”

管事嬷嬷殷勤地指着跪在最前排的青年,那青年虽衣衫褴褛,却脊背挺直,低垂的眉眼间透着股清傲。

我——沈家嫡长女沈清辞,此刻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。指尖掐进掌心,疼得钻心,才确认这不是临死前那场噩梦。

是了,我重生了,回到了永昌十八年三月初七,沈家采买罪仆这一天。

前世,我就是在这一天,花了三十两雪花银,买下了这个叫周文轩的男人。

“就他吧。”我听见前世的自己轻声说。

“小姐真是好眼光!”嬷嬷谄媚地奉承。

而此刻,我深吸一口气,目光掠过周文轩那张日后会让我万劫不复的脸,直直落在他身侧——那个一直沉默垂首、左侧脸颊横亘一道狰狞疤痕的侍卫身上。

“不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深潭,“我要他旁边那个,脸上有疤的。”

跪在地上的周文轩猛地抬起头,眼底的错愕一闪而过。

而我,已转身,再不看他一眼。

01

沈府后院的空地上,乌泱泱跪了二十来个待售的罪仆。

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,吹得那些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。人牙子王婆子搓着手,脸上堆满讨好的笑,正对着坐在黄花梨木圈椅里的我母亲——沈家主母林氏,唾沫横飞地介绍。

“夫人您瞧,这些都是官衙发卖的好货色,身家清白……呃,虽说如今是戴罪之身,可原先也都是体面人家出来的。这个,原是城南李秀才家的儿子,读过圣贤书的,买回去看个账房、当个书房伺候笔墨,最是妥当……”

我扶着丫鬟春桃的手,站在母亲身侧稍后的位置,目光却像淬了冰,缓缓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或麻木、或惶恐、或暗藏不甘的脸。

就是这里。

就是今天。

我的指尖在宽大的袖笼里,死死掐着那枚随身带的羊脂玉环,冰凉的触感刺激着神经,提醒我这并非幻觉。

临死前的那种彻骨的寒,还有周文轩搂着我那好堂妹沈清婉,站在我院落废墟前,用那双我曾以为盛满柔情蜜意的眼睛,冰冷地俯视着我,说出“沈清辞,你这蠢妇,也配与我为妻?不过是块垫脚石”时,那锥心刺骨的痛与恨,此刻再次翻涌上来,几乎要将我淹没。

“清辞,你今日怎么也来了?可是屋里缺人使唤?” 母亲林氏回头,温和地看我,眼底带着些许疑惑。往日这类采买仆役的琐事,我这个自恃清高的嫡长女是从不屑亲自过问的。

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压下喉头的腥甜:“母亲,女儿前几日梦见祖母叮嘱,说要亲自挑个合眼缘的,放在身边沾沾福气。今日便来凑个热闹。”

林氏信佛,听我提及逝去的祖母,又说得玄乎,便点点头:“既如此,你看可有入眼的?你祖母疼你,托梦也是有的。”

我的目光,再次投向下方。

周文轩就跪在第一排中间。即便穿着灰扑扑的罪衣,头发散乱,依旧能看出他五官的俊秀,尤其那股子即便落魄也未曾完全折损的书卷气,在周遭一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。前世,我就是被他这身皮相和那点看似清高的气质迷惑,觉得他与众不同,是个可造之材,这才力排众议,花了足足三十两——足够买五六个粗使丫鬟的价钱,将他留在了身边。

起初两年,他确实表现得感恩戴德,勤勉谨慎。我教他识字算账,让他接触沈家的生意,甚至在他表现出对科举的向往时,偷偷拿自己的体己钱资助他,打点关系,为他消了罪籍。后来,他果然考中秀才,又中了举人。我沈家更是倾力相助,父亲几乎将他当成半子栽培。

可他功成名就之后呢?他回报我的是什么?是与我那自幼嫉妒我的堂妹沈清婉暗通款曲,是联手蛀空我沈家家业,是在我父亲病重、沈家风雨飘摇之际,拿着我给他的银钱和人脉,转头投靠了敌对的皇商,反咬一口。最后,更是在我沈家被抄家前夕,一纸休书丢在我脸上,风光迎娶沈清婉过门,美其名曰“不忍明珠蒙尘”,而我则成了阻他良缘、善妒无德的弃妇,被囚禁在后院柴房,眼睁睁看着沈家百年基业轰然倒塌,自己也在一个寒冷的冬夜,悄无声息地“病逝”。

好一个不忍明珠蒙尘!好一个情深义重!

恨意如同毒藤,缠绕心脏,越收越紧。我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,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扑上去撕烂他那张虚伪的脸。

“那个识字的,看着倒有几分机灵。” 母亲林氏顺着王婆子的指引,也注意到了周文轩,微微颔首,“模样也周正,放在外院做个书童或账房学徒,也算合适。”

王婆子眼睛一亮,忙不迭地夸赞:“夫人好眼力!这位周公子……哦不,周小哥,原是读书人家出身,知书达理,若不是家中遭了难,断不会落到这步田地。买回去,稍加调教,定是得用的。” 说着,她又看向我,带着试探:“大小姐若是要挑个合眼缘的,这位小哥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,跟在小姐身边,说不定真能沾沾您的福分,遇难成祥呢!”

前世,王婆子也是这般说辞。而我,当时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。

这一次,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笑。福气?我的福气,他周文轩可消受不起。

我的视线,终于如我所愿,彻底忽略了周文轩,缓缓移向他身侧。

那里跪着一个高大的身影。比起周文轩刻意挺直的背脊,他的背微微佝偻着,像是习惯了承受重压。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,遮住了大半边脸,但左侧脸颊上,那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颌的狰狞疤痕,依旧在散乱的发丝间若隐若现,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,盘踞在脸上,令人望而生畏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短打,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肌肉虬结,线条硬朗,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,上面还有不少陈年旧伤留下的痕迹。他就那么沉默地跪着,头垂得很低,几乎要埋进胸膛,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,仿佛自己只是一块石头,一片影子。

疤脸侍卫。

前世的今天,我选中周文轩后,人牙子曾随口提了一句,说这疤脸汉子是周文轩的家生仆役,一路跟着主子发配过来的,死活不肯分开卖,硬要搭着。我当时正“怜惜”周文轩的遭遇,觉得他主仆情深,便多花了五两银子,将两人一起买下。这疤脸侍卫,后来成了周文轩最忠实的走狗,替他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脏活,包括最后看守囚禁我的柴房。他沉默寡言,脸上疤又骇人,府里人都怕他,背地里叫他“哑巴阎罗”。

可我记得,沈家被抄前夜,混乱中,似乎有人往我囚禁的柴房窗缝里,塞过半个冰冷的、硬邦邦的粗面馒头。当时我饿得发昏,只顾着啃那能噎死人的馒头,未曾细想。后来……似乎也是这个疤脸侍卫,在周文轩下令“处理干净”时,沉默地站了许久,最后却只是将柴房的门锁得更紧了些,并没有立刻动手。

当然,这微不足道的、不知是否存在的“迟疑”,在滔天的仇恨面前,本不值一提。我恨周文轩,自然也恨他身边这条助纣为虐的恶犬。

直到我死前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里,似乎听到院外隐约的喧哗,有人高喊“圣旨到”、“平反”、“追封”……还有沈清婉尖利的哭叫和周文轩惶恐的求饶,似乎还有什么“少将军”、“找到了”……但那时我已油尽灯枯,听得并不真切,只当是死前幻觉。

重生回来,再次看到这个疤脸侍卫的瞬间,一个极其大胆、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,却骤然击中了我。

前世的记忆碎片,某些被忽略的细节,纷纷涌上心头。周文轩曾偶然提及,这疤脸侍卫是他家“捡来的”,受伤失忆,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姓“卫”。沈家倒台后,周文轩巴结上那位权势滔天的镇北王世子,有一次酒后得意,曾吹嘘自己运气好,早年随手救下的一个哑巴残废,居然在边关立了点功劳,得了世子青眼,连带着他也沾了光。当时沈清婉还娇笑着问他,是不是脸上有疤的那个,周文轩含糊应了。

镇北王世子……边关……姓卫……失忆……疤脸……

一个早已湮没在尘土中的名字,一个只存在于茶楼说书人口中、关于五年前那场惊天变故的零碎传闻,猛地窜入我的脑海。

五年前,北境云州守将,威远将军卫国公府,被卷入党争,以“通敌叛国”罪论处,满门抄斩,血染长街。唯有卫国公那位年方十七、有“玉面小将军”之称的独子卫峥,据说在亲卫拼死护卫下突围,但从此下落不明,生死不知。朝廷海捕文书发了几年,终无所获,渐渐便无人再提。

玉面小将军,卫峥。

眼前这个沉默、卑微、脸上疤痕狰狞可怖的罪仆……

可能吗?

这个念头太过荒谬,荒谬到我自己都觉得可笑。威远将军府的少将军,那是何等惊才绝艳、天子骄子般的人物,即便落魄,又怎会沦为罪仆,还成为周文轩这等卑鄙小人的仆役?

可是……万一呢?
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我也要赌一把!与其再次选择周文轩这头注定会反噬的白眼狼,不如赌这个身份成谜、或许藏着惊世秘密的疤脸侍卫!即便他当真只是个普通罪仆,即便他前世曾助纣为虐,这一世,我也要将他牢牢掌控在手中。至少,他有一身武力,至少,他看起来比周文轩那个伪君子“实在”得多。

“小姐?大小姐?” 王婆子的呼唤将我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。

母亲也看向我:“清辞,可是看好了?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所有惊涛骇浪,抬起手,纤细的食指,越过满脸期待、甚至已经微微抬起下巴的周文轩,没有丝毫停顿,稳稳地指向他身旁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高大身影。

“不,”我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院子里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意,“我要他旁边那个,脸上有疤的。”

“什么?” 母亲林氏讶然。

王婆子也傻了眼,看看我又看看那疤脸汉子,结巴道:“大、大小姐……您说……要那个疤脸的?他、他……他是个哑巴,脸上疤又吓人,粗手笨脚,只会些拳脚,不通文墨,性子也闷,买回去怕是冲撞了您……”

周文轩猛地抬起头,这次,他眼中的错愕再也掩饰不住,直直地朝我看来。他似乎完全没料到,我会选择那个他一直视为累赘、恨不得早日摆脱的丑陋侍卫,而不是他这个人牙子口中“识文断字、模样周正”的前途“璞玉”。他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清高和镇定,瞬间破裂,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和……被羞辱的恼恨。

而我,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,那目光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,随即又落回疤脸侍卫身上。

那疤脸汉子,在我指向他的瞬间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一直低垂的头,终于微微抬起了一点。凌乱发丝下,我隐约对上了一道视线。那眼神很深,很沉,像是古井无波的水,又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,里面翻涌着太多我一时看不清的情绪——震惊、疑惑、警惕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……锐利?但只是一瞬,那眼神便重新归于沉寂,他复又低下头去,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我的错觉。

“无妨,”我收回手,拢了拢衣袖,语气平静无波,“我瞧着顺眼。嬷嬷不是说,要合眼缘么?我就觉得他……挺合眼缘的。至于吓不吓人,我都不怕,旁人怕什么?”

林氏皱了皱眉,显然觉得女儿这选择有些任性胡闹。但看着我平静却坚定的侧脸,想到已逝婆母的“托梦”,又觉得或许真是缘分,便没再反对,只对王婆子道:“既然小姐看中了,便是他吧。多少银钱?”

王婆子脸色有些精彩,看看疤脸汉子,又偷瞄一眼脸色发白的周文轩,支吾道:“这……这疤脸的是个添头,原是跟着那位周小哥一起的,非要搭着卖……单卖的话,怕是不好出手……既然大小姐要,就给……五两银子吧。” 她本想说二两,但看沈家小姐态度坚决,临时又涨了价。

“五两?” 我挑了挑眉,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周文轩,“人牙子,你莫不是欺我沈家不识货?一个‘添头’,也值五两?”

周文轩的脸更白了,手指抠进了地上的泥土。

王婆子讪笑:“大小姐说笑了,这疤脸的看着粗笨,力气倒是不小,看家护院……”

“二两。” 我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连同他的身契,一并拿来。另外,” 我顿了顿,似乎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,用眼尾余光瞥了周文轩一眼,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件待估的货物,“这个识文断字的,既然嬷嬷说得这般好,想必不愁买家,我沈家就不夺人所好了。”

“清辞!” 林氏不赞同地低唤一声,觉得女儿此举未免太过任性,平白得罪人牙子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

我却恍若未闻,只盯着王婆子。

王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终究不敢得罪沈家,只得赔笑:“是是是,大小姐说得是,二两就二两。” 她心里暗骂这沈大小姐不知抽什么风,放着好好的读书种子不要,偏挑个破烂货,面上却不敢显露,忙不迭地去找疤脸汉子的身契。

周文轩跪在那里,身体微微颤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。他大概从未想过,自己竟会有被人像挑剩的白菜一样嫌弃的一天。他抬起头,再次看向我,眼神复杂,有不解,有愤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。

可惜,我心硬如铁。

很快,王婆子拿来了身契。那是一张粗糙发黄的纸,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,写着歪歪扭扭的“卫七”两个字,来历含糊地写着“北地流民,因伤失忆,自愿卖身为仆”。

卫七?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。

我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,看也没看,递给身后的春桃收好。然后,我的目光落回到那个名叫“卫七”的疤脸侍卫身上。

“你,”我开口,声音清晰,“从今日起,便是我沈清辞的人了。起来,跟我走。”

卫七沉默地,缓缓地,从地上站了起来。他身形极为高大,站起来时,竟给人一种隐隐的压迫感,尽管他依旧微微佝偻着背,低着头。他动作有些迟缓,似乎跪得太久,腿脚有些麻木。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沉默地,一步一步,走出罪仆的队伍,走到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停下,重新低下头,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。

自始至终,他没有看周文轩一眼。

而周文轩,眼睁睁看着卫七离开,看着自己最后的“依仗”被带走,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得干干净净,看向我的眼神,第一次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慌乱和一丝怨毒。

我没有再施舍给他半个眼神,扶着春桃的手,对母亲林氏轻声道:“母亲,女儿选好了,有些乏,先回去了。”

林氏看着女儿平静无波的脸,又看看那个沉默骇人的疤脸汉子,终究只是叹了口气,摆摆手:“去吧,好生歇着。人既是你选的,便归你院子管束,务必……约束妥当。” 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有些迟疑。

“女儿省得。” 我微微福身,转身离开。

春桃小心地捧着身契,又惊疑不定地偷看跟在身后几步远、像座沉默小山一样的卫七,大气不敢出。

走出后院,穿过月洞门,将那些人声嘈杂彻底抛在身后。早春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草木将苏未苏的微腥气息。
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对身后的空气淡淡说道:“卫七,记住你今日跟的是谁。我沈清辞的人,可以沉默,可以不说话,但绝不可以背主。做得到,我自有你的去处。做不到,” 我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,“沈家后山的乱葬岗,也不多一具无名尸。”

身后,是长久的沉默。
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,或者,他根本就是个真哑巴。

然后,我听到一个极其低沉、沙哑,仿佛沙石摩擦般艰涩难听的声音,缓缓响起,只有一个字:

“……是。”

我背对着他,微微闭上了眼睛。

赌局,开始了。

02

我将卫七带回了自己居住的“听雪轩”。

听雪轩位于沈府东侧,算是个相对独立的院落,一进小院,正房三间,左右厢房,带着个小巧的花园,是我及笄后父亲特意拨给我独居的,图个清静。前世,周文轩最初就是在外院书房当差,后来我见他“勤勉”,又“知恩图报”,才逐渐允许他进入听雪轩的外围,打理一些花草,送送书信。直到他考中秀才,父亲对他越发看重,他在沈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,进出内院才渐渐频繁起来。

而这一世,我看着身后这个沉默、高大、疤痕狰狞的身影,对迎上来的大丫鬟夏竹吩咐道:“收拾出西厢房最边上那间屋子,给他住。” 那屋子原本是堆放杂物的,靠近后墙,偏僻安静。

夏竹和春桃一样,是我从小的贴身丫鬟,忠心耿耿。她看到卫七的脸时,也明显吓了一跳,小脸白了白,但还是强自镇定地应了声“是”,忍不住低声问:“小姐,这位是……”

“他叫卫七,以后就在咱们听雪轩当差。” 我简单说道,又转向卫七,“卫七,这是夏竹,听雪轩的大丫鬟。春桃你见过了。日后听雪轩的规矩,她们会告诉你。你初来乍到,先从洒扫庭院、搬运重物做起。未经传唤,不得进入正房和花园。可听明白了?”

卫七低着头,声音依旧嘶哑低沉:“是。”

“还有,” 我看着他,缓缓补充,“你脸上的疤,不必刻意遮掩。在这听雪轩,只要你安分守己,做好本分,没人会因这个为难你。但若你借此生事,或吓着了旁人,我也不会轻饶。”

卫七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头垂得更低:“……是。”

“夏竹,带他下去安置,找身干净的旧衣服给他换洗。另外,请府里的陈大夫过来一趟,给他瞧瞧身上的旧伤。” 我又对夏竹吩咐。

夏竹愣了愣,小姐对这疤脸下人,似乎……格外不同?不仅安排住处(虽然是杂物间),还要请大夫看伤?但她不敢多问,忙应下:“是,小姐。”

卫七也猛地抬起头,这次,他眼中的震惊和疑惑清晰可见,直直地看向我。他似乎完全没料到,我买下他这个“添头”,不仅没把他当牛马使唤,还让他住进院子(虽然是边角),甚至……还要给他请大夫?

我没有解释,只是平静地回视他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警惕、探究、不解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。然后,他再次垂下眼,哑声道:“谢……小姐。”

夏竹带着卫七去了西厢。春桃这才凑过来,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:“小姐,您怎么挑了这么个人回来?看着怪吓人的。而且,我看那人牙子极力推荐的那个周文轩,不是挺好的吗?识文断字,长得也体面……”

“体面?” 我冷笑一声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抽出嫩芽的枝条,眼神冰冷,“知人知面不知心。春桃,记住,以后但凡听到‘周文轩’这个名字,或者见到这个人,都给我离远点。他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
春桃见我神色冷峻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,吓了一跳,连忙点头:“是,小姐,奴婢记住了。” 她虽不解,但小姐的话就是铁律。

我知道,今天我这番举动,肯定会引起一些波澜。母亲那里或许只是觉得我任性,但府里其他人,尤其是那位惯会装模作样、与我“姐妹情深”的堂妹沈清婉,还有我那偏疼二房、总觉得我父亲这个嫡长子占了便宜的祖母,恐怕很快就会听到风声,少不得要过来“关心”一番。

果然,到了下午,我刚小憩起来,夏竹就进来禀报:“小姐,二小姐来了,说是听说您新得了个得力的人,特意来瞧瞧。”

沈清婉。

我拈着茶杯盖子的手,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,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笑意。来得真快。

“请二妹妹进来吧。” 我放下茶盏,淡淡道。

不多时,环佩叮当,一阵香风袭来。沈清婉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粉色绣折枝玉兰褙子,下面是月白色百褶裙,头戴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,耳坠明珠,打扮得娇俏可人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,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。

“大姐姐!” 她声音清脆,带着亲昵,“我听说你今儿亲自去挑了人?还挑了个……特别的?” 她眨着一双看似天真无邪的大眼睛,好奇地四下张望,“在哪儿呢?让我也瞧瞧,是什么样的人物,能入了大姐姐的眼,连那人牙子极力推荐的俊秀书生都瞧不上?”

我看着她这副姿态,胃里一阵翻涌。前世,她就是顶着这样一张天真无害的脸,在我面前姐姐长姐姐短,背地里却早就和周文轩勾搭成奸,不知给我下了多少绊子,最后更是踩着我的尸骨,登堂入室。

“不过是个粗使下人,有什么好瞧的。” 我神色淡淡,指了指下首的绣墩,“二妹妹坐。春桃,上茶。”

沈清婉依言坐下,目光却还在滴溜溜地转,显然没看到想看的“乐子”,有些不甘心:“大姐姐别哄我,我都听说了,是个脸上带疤的,可吓人了。姐姐你金尊玉贵的,放这么个人在跟前,多瘆得慌呀。要不,我让母亲从我那边拨两个伶俐的小厮给你?定比那疤脸的强。”

“不必了。” 我端起茶,轻轻吹了吹,“我看着顺眼就行。瘆不瘆人,我自个儿不怕就好。二妹妹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屋里的事吧,我听说前儿你房里一个叫小杏的丫头,打碎了父亲赏你的琉璃盏?”

沈清婉脸色微变,那琉璃盏确实是她不小心打碎的,却推到了丫鬟头上,还命人狠狠打了那小杏十板子,赶去了庄子上。这事她自以为做得隐秘,没想到沈清辞竟然知道。

“是……是那小 蹄子毛手毛脚,” 沈清婉勉强笑道,“妹妹已经处置了。倒是大姐姐消息灵通。”

“不过是碰巧听了一耳朵。” 我放下茶盏,看着她,“二妹妹,咱们是姐妹,有些话,姐姐不得不说。对下人,宽严相济才是正道,过苛了,难免寒了人心,也损了自己的名声。你说是不是?”

沈清婉被我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心里发闷,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,正想反驳,忽然眼珠一转,看向窗外,提高声音道:“咦?大姐姐,外面那个在扫院子的,是不是就是你新买回来的那个人?看着倒是挺高大。”
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只见院子里,卫七正拿着一把大扫帚,沉默地清扫着石板路上的落叶。他已经换了一身沈府下人的灰色粗布短打,依旧掩不住高大魁梧的身形。脸上的疤痕在午后阳光下更加清晰狰狞,但他似乎毫不在意,只是专注地、一下一下地扫着地,动作并不熟练,甚至有些笨拙,但却异常沉稳有力。

沈清婉显然也看清了卫七的脸,她猛地用帕子掩住嘴,低低惊呼一声,身子往后缩了缩,眼中闪过真实的惊恐和嫌恶:“天哪!这……这疤……大姐姐,你怎么受得了?晚上不做噩梦么?”

我看着她夸张做作的样子,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一道疤而已,看惯了就好。二妹妹若是害怕,便不要看了。”

沈清婉拍着胸口,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:“大姐姐胆子真大。不过……” 她眼波流转,又露出一丝好奇和探究,“我听说,这人原是和那个叫周文轩的书生一起的?姐姐你怎么不选那个书生,偏偏选了这个?莫非……是这疤脸的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
终于问到点子上了。

我心中明镜似的,沈清婉哪里是关心我挑了什么人,她分明是听说了周文轩,动了心思,又疑惑我为何弃周选卫,这才急吼吼地跑来打探。

“特别?”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“力气大,能干活,算不算特别?至于那个周文轩……” 我故意顿了顿,看到沈清婉耳朵都竖起来了,才慢悠悠道,“看着倒是人模人样,可惜,眼神不正,心思太重。我瞧着不喜。怎么,二妹妹对他感兴趣?”

沈清婉被我点破心思,脸上一红,连忙否认:“大姐姐说的什么话!我不过是随口一问,一个罪仆罢了,我能有什么兴趣。” 但她闪烁的眼神,却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。

前世,沈清婉便是在今日之后,偶然见到了周文轩,被他的皮相和那股子故作清高的气质吸引,加上周文轩刻意接近,两人很快便勾搭上了。这一世,我提前截胡了卫七,又表现出对周文轩的明显不喜,沈清婉恐怕会更加按捺不住她那点心思吧?

也好,渣男贱女,就该锁死,别来祸害别人。

“没有兴趣最好。” 我淡淡说道,“咱们沈家的女儿,婚事自有长辈做主,断没有自个儿盯着个罪仆的道理。二妹妹,你说呢?”

沈清婉被我噎得说不出话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又见从我这里探听不到什么,那疤脸汉子除了吓人也没什么特别,便悻悻地起身:“大姐姐教训的是。妹妹想起还有些针线要做,就先回去了。”

“不送。” 我端坐不动。

沈清婉带着丫鬟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
看着她消失的背影,我脸上的淡笑渐渐敛去,只剩下冰冷。

春桃在一旁小声道:“小姐,二小姐她……”

“不必理会。” 我打断她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。院子里,卫七已经扫完了那一块地,正拿着扫帚,静静地站在一棵老树下,微微仰头,望着天空,不知在想什么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,在他疤痕遍布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竟让他那原本狰狞的侧脸,显出一种奇异的、沉默的孤独感。

“陈大夫来过了吗?” 我问。

夏竹忙道:“来过了,给那卫七看了。说是身上旧伤不少,有些是陈年旧伤,有些是新的冻伤和擦伤,好在没伤及筋骨。体内有些暗伤,需要慢慢调理。陈大夫开了些活血化瘀、固本培元的药,已经让药房去煎了。”

我点点头:“按时给他送去。另外,他的伙食,按院里二等小厮的份例给,每餐务必有肉。他伤需要养,力气活也要做,吃食上不能克扣。”

夏竹和春桃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。小姐对这疤脸下人,未免也太好了些?不仅请医问药,还提高伙食待遇?但两人都不敢多问,只应声称是。

“还有,” 我沉吟片刻,“去查一下,今天那个周文轩,最后被谁买走了。”

夏竹应下,悄悄去了。

傍晚时分,夏竹回来禀报:“小姐,打听清楚了。那个人牙子王婆子,后来带着周文轩去了城西的刘员外家。刘员外家的大少爷正要找个陪读的书童,见周文轩识文断字,模样也端正,便买下了,花了二十五两银子。”

刘员外家?我回忆了一下,城西刘家,算是本地富户,但家风据说不太好,刘大少爷是个纨绔,喜怒无常。周文轩落到他手里……倒是有好戏看了。不过,以周文轩的心机和手段,未必不能逢迎上去。但起点毕竟比前世跟着我沈家差远了。

“知道了。” 我挥挥手,让夏竹下去。

独自坐在窗前,我看着暮色渐渐笼罩庭院。卫七已经回了西厢那间小屋,一直没有出来。整个听雪轩安静下来。

我知道,我今天的行为,在很多人看来是任性、荒唐,甚至愚蠢。放着一个看似前途无量的“读书种子”不要,偏偏挑了个丑陋吓人、来历不明的疤脸哑巴。
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避开了怎样一条通往地狱的“坦途”,又选择了一条怎样荆棘密布、吉凶未卜的险路。

卫七,你到底是谁?

如果,你真是那个人……我又该如何?

而如果,你不是……我又该如何利用你,去报复前世的仇人,去挽救沈家的命运?

窗外的天色,彻底暗了下来。黑夜如同巨大的幕布,将一切笼罩其中。我知道,属于我的反击,属于沈家的命运齿轮,从今天起,已经开始悄然转动,朝着一个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方向,缓缓前行。

而我,已经没有回头路。

03

卫七在听雪轩住下了,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,没有激起太多波澜——除了他脸上那道疤实在吓人,起初几天,小丫鬟们远远看见他都绕着走,私下里没少嘀咕大小姐怎么买了这么个“阎王”回来。

但他实在太安静了,安静得几乎让人忽视他的存在。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,将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得纤尘不染,水缸永远是满的,柴火劈得整齐码好,所有需要力气的活计,他都默不作声地做得妥妥帖帖。他不与任何人交流,除了我那日听到的那个“是”字,再未听他开口说过话。给他送饭送药,他也只是沉默地接过,点头致意,然后便关上门。

春桃和夏竹从最初的惧怕,渐渐也习惯了院里多了这么个沉默的影子。尤其是我吩咐了要好生待他,她们也不敢怠慢,饭食药汤都按时送去。只是偶尔,夏竹会跟我嘀咕:“小姐,那卫七……看着怪吓人,但做事真是没得挑,力气大,还不偷懒。就是……太闷了,像个锯嘴葫芦。”

我只是听着,不置可否。

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我带着春桃从母亲院里请安回来,路过花园的假山时,隐约听到假山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,夹杂着女子娇柔的啜泣和男子温言的劝慰。

“周公子,你的手……还疼吗?” 是沈清婉的声音,带着刻意放软的哭腔。

“多谢二小姐关心,些许小伤,不碍事。是在下笨手笨脚,打碎了刘公子的砚台,受罚也是应当。” 一个熟悉的、刻意放得低沉温和的男声响起,正是周文轩!

我脚步一顿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春桃也听到了,紧张地看向我。

“什么应当!” 沈清婉的声音带上了气愤和不平,“我都听说了,分明是那刘大少爷自己失手,却赖在你头上,还让人打你板子!他们刘家也太欺负人了!你这样的才学人品,怎能受此折辱……”

“二小姐快别这么说,” 周文轩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隐忍和苦涩,“在下如今是戴罪之身,能得刘家收留,已是万幸,不敢再有怨言。只是……每每想起昔日寒窗苦读,如今却……唉。” 一声恰到好处的叹息,足以勾起任何怀春少女的同情和怜悯。

果然,沈清婉的声音更柔了,还带着心疼:“周公子,你别灰心。是金子总会发光的。你……你若有难处,可以跟我说,我……我虽能力有限,但总能帮衬一二。”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。

“二小姐……” 周文轩的声音似乎有些激动,又带着克制,“小姐千金之躯,在下何德何能……此恩此情,文轩铭记于心,日后若有机会,定当结草衔环以报!”

“谁要你结草衔环了……” 沈清婉的声音低了下去,含羞带怯。

我听得几欲作呕。好一对渣男贱女,这么快就勾搭上了,还是在沈家的花园里!前世,他们也是这般,一个假装怀才不遇惹人怜惜,一个自诩善良天真施以援手,一来二去便暗通款曲。只是前世周文轩有我沈家扶持,伪装得更好,而这一世,他急于寻找新的靠山,吃相便难看多了。

我正想现身戳破这对狗 男女,忽然心念一动,侧头对春桃低声吩咐了几句。春桃会意,悄悄退开。

我则整理了一下表情,从假山另一侧缓步走了出去。

“哟,这不是二妹妹吗?远远就听到声音,我还当是哪里的雀儿在叫呢。” 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,目光扫过迅速分开、各自退后几步的沈清婉和周文轩。

沈清婉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,看到我,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慌乱和羞恼,强笑道:“大、大姐姐,你怎么在这儿?”

周文轩则迅速低下头,躬身行礼:“见过大小姐。” 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布衣,虽浆洗得干净,但料子普通,比起在刘家为仆,这身打扮倒显得刻意低调了些。他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曾消退的淤青,手臂动作也有些僵硬,看来在刘家确实吃了些苦头。此刻他低眉顺眼,一副恭敬卑微的模样,但我没有错过他垂下的眼睑下,那一闪而过的阴沉。

“路过罢了。” 我淡淡道,目光在沈清婉和周文轩之间转了转,似笑非笑,“二妹妹好雅兴,这是……在花园里赏景?这位是……” 我故意装作不认识周文轩。

沈清婉脸色更不自然了,支吾道:“这位是……是刘员外府上的周公子,来……来给祖母送刘夫人回礼的,我正巧遇到,问几句话。” 她倒是会找借口,抬出了祖母。

周文轩忙接口道:“是,小人奉刘夫人之命,来给沈老夫人送些时新果子。正要告退,巧遇二小姐问路。” 他倒是机警,顺着沈清婉的话往下说。

“哦?问路问到假山后面来了?” 我挑眉,语气平淡,却带着明显的质疑。

沈清婉脸上红白交错,有些挂不住了:“大姐姐这话什么意思?难不成我还能说谎?”

“二妹妹急什么,我不过随口一问。” 我笑了笑,不再看她,反而将目光落在周文轩身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那目光如同审视货物,让周文轩浑身不自在,却又不敢动弹。

“周公子是吧?” 我缓缓开口,“听说你原也是读书人出身?”

周文轩心头一紧,不知我为何突然提起这个,只能谨慎答道:“回大小姐,小人……侥幸读过几年书。”

“读书好,明事理。” 我点点头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既在刘家为仆,便当谨守本分,主家的事尽心竭力,不该有的心思,还是早些收起为好。沈家的花园,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走动、与人‘巧遇’的。你说呢,周公子?”

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,几乎是明着敲打他安分守己,不要妄想攀附沈家小姐。

周文轩的脸瞬间涨红,又转为苍白,拳头在身侧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从未受过如此直白的羞辱,尤其还是来自这个曾经“有眼无珠”放弃他的沈大小姐!但他深知自己如今身份卑微,只能强忍怒火,低头道:“大小姐教训的是,小人……谨记。”

沈清婉在一旁又气又急,觉得我是在故意羞辱她的“知音”,忍不住道:“大姐姐,周公子只是来送东西的,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?”

“二妹妹,” 我转眸看她,眼神微冷,“我是在教训沈家的下人,还是在教训刘家的下人?何时轮到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,替外男说话了?传出去,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?你的名声还要不要?”

沈清婉被我噎得哑口无言,眼圈一红,又羞又气,一跺脚:“你!我不跟你说了!” 说罢,竟捂着脸转身跑了,连丫鬟都忘了叫。

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心中冷笑。这就受不了了?前世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羞辱和痛苦,这才哪到哪?

我又看向僵立原地的周文轩,他低着头,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隐忍的怒意和不甘。

“周公子还不走?是等着我沈家留你用晚饭么?” 我语气凉凉。

周文轩身体一颤,深深吸了口气,躬身行了一礼,声音干涩:“小人告退。” 说完,几乎是步履仓惶地快步离去,那背影,竟透出几分狼狈和灰败。

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我眼底的寒意凝结成冰。周文轩,这才只是开始。刘家不是好相与的,没了沈家这条捷径,没了卫七这个潜在的“助力”,我看你这辈子,还能不能爬到前世的高度!

“小姐。” 春桃从另一条小径匆匆走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,低声道,“按您的吩咐,卫七来了,在那边廊下候着。”

我点点头,收敛了情绪,转身朝听雪轩走去。

回到听雪轩,我让春桃夏竹都退下,独自进了西厢那间偏僻的小屋。

卫七正沉默地站在屋中,依旧是那副微微佝偻、低头垂目的姿态。屋里已经被他收拾得十分整洁,虽简陋,却一尘不染。陈大夫开的药罐子放在墙角的小炉子上,散发着淡淡的药味。

“把门关上。” 我淡淡道。

卫七依言,转身关上了门。屋内光线暗了下来,只有窗户透进些微天光,映着他高大的身影和脸上那道狰狞的疤,更添几分压迫感。

我走到屋里唯一一张旧椅子前坐下,抬眼看他:“卫七,今日在花园,你都看到了?”

卫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,沉默了片刻,嘶哑地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看到。”

“听到多少?”

“……听到。” 他言简意赅,不肯多说一个字。

“很好。” 我指尖轻轻敲着椅子扶手,“那你告诉我,你觉得,我为何要当众羞辱那周文轩?又为何,要让你‘恰好’出现在那里,听到那些话?”

这是我第一次,如此直接地与他对话,抛出一个近乎直白的问题。

卫七猛地抬起头,这次,他没有再迅速低下。昏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暗夜里的星辰,又像是蛰伏的猛兽,锐利、警惕,还带着深深的探究,直直地看向我。那眼神,绝不是一个普通罪仆、一个粗笨的哑巴该有的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那样看着我,仿佛在审视,在权衡。

我也不催他,只是平静地回视。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一种无声的张力。

良久,卫七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加干涩,一字一顿:“小姐……厌恶他。”
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“不错。” 我坦然承认,“我不仅厌恶他,我还恨他。”

卫七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
“至于为什么恨他,” 我站起身,慢慢踱步到他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疤痕的每一道沟壑,能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身体和压抑的呼吸,“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你只需要知道,周文轩,还有刚刚那个跑掉的沈清婉,是我沈清辞的仇人。不死不休的仇人。”

我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刻骨的寒意。

卫七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,但他依旧沉默着,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,翻涌起更剧烈的波澜。

“而你,卫七,” 我盯着他的眼睛,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“我花二两银子买下你,不是让你来我沈家混吃等死,也不是真的只让你洒扫庭院的。”

“我要你,做我的刀,我的盾,我手中最隐秘、也最锋利的那把剑。”

“我不在乎你过去是谁,从哪里来,脸上为什么有这道疤,又为什么失忆,甘心跟着周文轩。” 我每说一句,就逼近一步,直到我们之间只剩一步之遥。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药味,混杂着一种属于男性的、原始的、略带侵略性的气息。

“我只要你现在,将来,都只能效忠于我沈清辞一人。我指东,你不能往西。我要你杀人,你不能放火。”

“作为回报,” 我退后半步,拉开一点距离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会给你最好的伤药,给你足够的食物,给你一个相对安稳的容身之所。我还会教你更多——不仅仅是拳脚功夫,还有识字、兵法、谋略,所有你可能需要,或者曾经熟悉的东西。”

“如果你的记忆永远无法恢复,那你就永远是听雪轩的卫七,我的侍卫。” 我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,“但如果……有一天,你想起了自己是谁,想起了你来自哪里,背负着什么……那么,只要你不背叛我,沈家,我沈清辞,或许可以成为你复仇、或者拿回属于你一切的后盾。”

“当然,” 我话锋一转,语气骤然转冷,带着凛冽的杀意,“如果你胆敢背叛,或者对我、对沈家心存不轨,我沈清辞发誓,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,无论你将来是谁,我必倾尽所有,让你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,悔不当初!”

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,我微微喘息着,目光紧紧锁住卫七。这是我重生以来,最大胆,也是最冒险的一次试探和摊牌。我在赌,赌他绝非池中之物,赌他心中有巨大的秘密甚至仇恨,赌他需要力量,也需要一个机会。

小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小炉子上的药罐,发出咕嘟咕嘟的微响。

卫七站在那里,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。昏暗中,我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里面仿佛有风暴在酝酿,在挣扎,在剧烈地碰撞。他的胸膛微微起伏,垂在身侧的手,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,手背上青筋毕露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
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,或者会拒绝,甚至可能暴起发难时——

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紧握的拳头。

然后,他后退一步,单膝跪地,以手触额,行了一个我从未见过、却奇异地透着古朴与庄重的礼节。他的头颅深深低下,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中,如同一条沉睡的恶龙。

嘶哑艰涩,却异常清晰坚定,甚至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声音,在寂静的小屋中响起:

“卫七,愿为小姐手中之刃,盾,与剑。”

“此生,唯小姐之命是从。”

“如违此誓,天地共戮,人神共弃,死无葬身之地!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,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,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依旧跪在那里,微微喘息着,但整个人的气质,却仿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。不再仅仅是沉默、卑微、像影子一样的罪仆卫七,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和……生机。

我看着他,悬着的心,终于缓缓落回实处。后背,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。

赌赢了第一步。

至少,在短期内,我得到了一把或许锋利无比,但暂时可控的“刀”。

至于这把刀将来会不会反噬,以及他究竟是谁……那是以后需要慢慢解开,并且必须牢牢掌控的谜题。

“起来吧。” 我声音放缓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从明天开始,除了日常洒扫,每天午后,到我书房来一个时辰。”

卫七站起身,依旧低着头:“是。”

“我教你识字。” 我补充道。

卫七的身体,再次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我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
“怎么?不愿意学?” 我挑眉。

“……不。” 他声音有些发颤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,“卫七……谢小姐。”

这一次,那声“谢小姐”,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,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重量。

我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,拉开房门,午后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,有些晃眼。

“把药喝了,按时休息。明天开始,你的命,就不再只属于你自己了。”

说完,我踏出这间昏暗的小屋,将那个沉默而危险的影子,留在了身后。

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和卫七之间,建立起了一种微妙而脆弱,却又紧密相连的关系。是主仆,是合作,或许,也是一场豪赌下的命运共同体。

而周文轩和沈清婉……我望着花园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没了卫七这个潜在的“助力”,又在我的刻意敲打和沈清婉那经不起推敲的“帮助”下,周文轩,你在刘家的日子,恐怕不会像前世那么顺利了。

至于沈清婉,她不是对周文轩“芳心暗许”么?那我就……助他们一臂之力好了。

只是这“助力”的方式,恐怕不会是他们想要的。

04

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,转眼已是暮春。

听雪轩的日子,表面平静无波。我依旧是沈家那位深居简出、偶尔有些“任性”举动的大小姐。每日除了给母亲请安,料理自己院里的事务,便是待在书房,看书,练字,偶尔也拨弄两下算盘,理一理自己名下那点微薄的产业账目。父亲对我这个嫡女虽不算宠爱,但该有的体面从不短缺,母亲更是心疼我早年丧母(生母),对我诸多纵容,因此我在沈家的日子,还算自在。

但暗地里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。

卫七成了我书房每日午后固定的“学生”。起初,夏竹和春桃都惊疑不定,不明白小姐为何要亲自教一个疤脸哑巴识字,但见我态度坚决,也不敢多问,只是默默守在书房外。

教学的过程,比我想象的要顺利,也困难。

顺利的是,卫七的领悟力极高。我原以为教一个“失忆”的粗人识字会颇费功夫,但从最简单的《千字文》开始,他几乎过目不忘,一点就透。握笔的姿势,最初还有些僵硬别扭,但很快就能写得横平竖直,甚至隐隐透出一股筋骨力道。不过月余,常用字已认得七七八八,简单的文章也能磕磕绊绊读下来。

困难的是,他太沉默,也太隐忍。除了必要的应答,几乎不发一言。每次教学,他都正襟危坐,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专注得近乎灼热,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镌刻进脑海里。偶尔,在读到某些词句,或者我讲解某些典故、兵法时,他会突然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,眼神空洞,仿佛透过书页看到了遥远的过去,拳头无意识地攥紧,身上的气息也会变得极其危险和压抑。每到这时,我都会停下,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,或者让他去练字。而他也会迅速回神,重新变回那个沉默的、近乎木讷的卫七,只是眼底深处,会残留一丝来不及散去的痛苦和迷茫。

我知道,那些字句,可能触动了他尘封的记忆碎片。但我从不追问。有些伤口,需要自己慢慢揭开,旁人问得急了,反而会适得其反。

除了识字,我还开始有意无意地,将一些简单的账目、人情往来的道理,甚至是一些市井传闻、朝堂动向(当然是经过筛选的),当做闲谈说给他听。他听得极其认真,偶尔会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,让我心惊,也更加确信,他绝非普通人。

他的身体也在慢慢好转。陈大夫开的药一直在吃,我吩咐的伙食也从未克扣,甚至比二等小厮还要好上一些。他脸上的疤痕依旧狰狞,但气色好了许多,古铜色的皮肤下开始透出健康的血色,原本有些虚浮的脚步变得沉稳扎实,沉默干活时,那高大魁梧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用不完的力量。

府里关于卫七的议论渐渐少了,毕竟他实在太过安静低调,除了脸上那道疤,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处。下人们私下谈论更多的,反而是二小姐沈清婉。

不知从何时起,府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。说二小姐心善,怜贫惜弱,对在刘家受苦的那个书生周文轩多有照拂,时常派人送些吃食衣物过去。又说那周文轩也是个知恩图报的,偶尔得了空闲,会亲自到沈府后门,将一些自己抄写的经文或者小玩意儿托人送给二小姐,以表谢意。两人虽未正式见面,但这“鸿雁传书”的情谊,已让不少丫鬟婆子私下嚼舌根,说二小姐怕是看上了那个落魄书生。

这些话,自然传到了祖母和母亲的耳朵里。母亲林氏将信将疑,把我叫去问过几次。我只推说不知,但言语间也流露出对沈清婉行为不妥的担忧。祖母沈老夫人本就偏疼二房,对沈清婉这个会撒娇卖乖的孙女更是宠爱,起初并不在意,但流言愈演愈烈,甚至传到了府外,引得几个交好人家夫人旁敲侧击地打听,老夫人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。

这日,沈老夫人特意将沈清婉叫去松鹤堂,好一顿训斥。据说沈清婉哭得梨花带雨,赌咒发誓绝无此事,都是下人乱嚼舌根,是有人故意陷害她云云。老夫人虽然心疼,但为了沈家女儿的名声,还是将她禁足半月,并严令下人不得再传闲话。

沈清婉被禁足,心里憋着一股邪火,自然将这账算到了我这个“多嘴”的长姐头上。解禁后没几天,便找了个由头,在我去给母亲请安的路上“偶遇”了我。

“大姐姐近日可好?听说你院子里那个疤脸下人,很得大姐姐重用,还亲自教他识字?” 沈清婉脸上带着笑,眼里却淬着毒,“姐姐真是心善,对一个下人都如此上心。只是……姐姐也要小心些才好,知人知面不知心,别养出个白眼狼来,反咬一口。”

我停下脚步,看着她,微微一笑:“二妹妹说得是。知人知面不知心,有些人看着人模狗样,满口仁义道德,背地里却尽是些龌龊心思,确实要当心。就像妹妹对那刘家的周公子,不过是几分怜悯,却被传得那般不堪,真是无妄之灾。妹妹放心,姐姐我一定会帮你澄清,绝不让那些居心叵测之人,坏了妹妹的清誉。”

沈清婉被我反将一军,气得脸色发白,却又不敢再纠缠,怕我又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,只得咬牙道:“不劳大姐姐费心!妹妹的事,自己会处理!” 说罢,狠狠瞪了我一眼,扭身走了。

看着她的背影,我脸上的笑容淡去。沈清婉,这才只是开胃小菜。你和周文轩不是情投意合么?那我就让全城的人都知道,你们是如何的“情比金坚”。

机会很快就来了。

五月初五,端阳佳节。沈家照例要举办家宴,还会请戏班子来唱戏。祖母喜欢热闹,二叔二婶又惯会讨巧,这年的端阳宴便由二房张罗。

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,请的是城里最有名的“庆喜班”。戏台搭在水上,凉风习习,倒也惬意。沈家各房的人齐聚一堂,推杯换盏,表面上倒也其乐融融。

我坐在母亲下首,安静地用着菜肴,偶尔与旁边的堂弟妹说笑两句,目光却不时扫过对面女眷席上的沈清婉。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,穿着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,头戴赤金累丝衔珠凤钗,顾盼生辉,与旁边的几位堂姐妹说笑,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男宾席的方向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。

我知道她在等什么。周文轩如今是刘家的人,这种场合,刘家也有可能收到请帖。以周文轩钻营的性子,必定会想办法跟着刘家人过来,寻找机会。

果然,戏唱到一半,刘家的人到了。来的是刘员外夫妇和刘大少爷。跟在他们身后,捧着礼盒,低眉顺眼的小厮,不是周文轩又是谁?

我看到沈清婉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,随即又故作矜持地移开目光,但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绞着帕子的手,出卖了她内心的激动。

周文轩也看到了沈清婉,他快速扫了一眼女眷席,与沈清婉的目光有刹那的交汇,随即迅速低下头,但那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,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。

刘家与沈家有些生意往来,不算深交,但面子情还是有的。刘员外夫妇带着儿子与沈家长辈见礼寒暄,周文轩则捧着礼物,恭敬地站在刘大少爷身后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
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《牡丹亭》,台下众人心思各异。我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掠过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卫七。他今日也被我带来,站在听雪轩下人该站的位置,依旧沉默,脸上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可怖,引来一些侧目和低语,但他恍若未觉。

我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。

卫七的眼神动了动,随即恢复沉寂。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,隐入廊柱的阴影中,很快消失不见。

宴席进行到一半,正是热闹的时候。刘大少爷大概是酒喝多了,起身更衣。周文轩作为贴身小厮,自然要跟着伺候。

沈清婉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周文轩,见状,也悄悄起身,对旁边的堂姐妹说了句“去透透气”,便带着贴身丫鬟,装作欣赏夜景,朝着刘大少爷离开的相反方向,花园更深处走去。

我知道,他们一定约好了在某个僻静处“偶遇”。

果然,没过多久,一个洒扫的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过来,找到二婶身边的嬷嬷,耳语了几句。那嬷嬷脸色大变,连忙附在二婶耳边低语。

二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,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大,甚至带翻了面前的酒杯,引来周围人诧异的目光。

“怎么了?” 祖母沈老夫人不悦地问道。

二婶强笑着:“没、没什么,母亲,是儿媳不小心……” 她一边说,一边给身边的婆子使眼色。

但已经晚了。就在此时,花园深处隐约传来女子的惊呼和男子的辩解声,声音虽然不大,但在相对安静的水榭附近,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怎么回事?” 沈老爷(我父亲)也皱起了眉头,看向声音来源。

刘员外夫妇和刘大少爷也察觉不对,刘大少爷更是疑惑:“咦?周文轩那小子呢?去个茅房怎么这么久?”

正在这时,只见沈清婉的贴身丫鬟碧桃,跌跌撞撞地从花园深处跑出来,发髻散乱,脸色惨白,带着哭腔喊道:“不好了!老爷,老夫人!二小姐……二小姐她……”

“清婉怎么了?” 二叔沈二爷腾地站起来。

“二小姐她……她在假山后面……被人……被人欺负了!” 碧桃说完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
“什么?!” 满座皆惊。

沈老夫人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二叔二婶更是面无人色。我父亲沈老爷脸色铁青,猛地一拍桌子:“岂有此理!谁敢在我沈家放肆!带路!”

一群人呼啦啦起身,在碧桃的带领下,急匆匆赶往花园深处。

我也跟在母亲身边,随着人群前往。心中冷笑,好戏,开场了。

花园深处,一处较为僻静的假山旁,灯笼的光线昏暗。只见沈清婉衣衫不整(其实只是外衫被扯开了一点),鬓发散乱,正捂着脸嘤嘤哭泣。而她的对面,周文轩正狼狈地跪在地上,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,头发也被扯乱了,正满脸惶恐地辩解:“不是我!二小姐,你为何要冤枉我?明明是你……”

“住口!” 二婶尖叫一声,扑过去抱住沈清婉,指着周文轩骂道:“好你个下 贱胚子!竟敢欺负到我女儿头上!来人啊,给我打!往死里打!”

沈家的家丁就要上前。

“且慢!” 刘员外脸色也很难看,厉声喝问周文轩:“畜 生!到底怎么回事?你为何会在此处?还对沈二小姐无礼?”

周文轩又急又怕,连连磕头:“老爷明鉴!小人奉大少爷之命出来寻帕子,路过此处,是二小姐身边的碧桃姑娘叫住小人,说二小姐有事相询。小人不敢怠慢,便在此等候。谁知二小姐一来,就……就拉扯小人,还自己扯乱了衣衫,大叫非礼……小人冤枉啊!”

“你胡说!” 沈清婉抬起泪眼,哭得梨花带雨,指着周文轩,声音颤抖,却字字清晰,“分明是你……你见此处僻静,见我独自一人,便心生歹意,上前拉扯,欲行不轨……若非碧桃及时赶到,我……我还不如死了干净!” 说着,又扑到二婶怀里痛哭。

两人各执一词,场面一时僵持。

刘大少爷皱眉看着周文轩,又看看哭得凄惨的沈清婉,有些拿不准。沈老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不管真相如何,沈家女儿的名声是受损了。

“父亲,祖母,” 我这时上前一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此事关乎二妹妹清誉,也关乎我沈家名声,不能只听一面之词。既然双方说法不一,不如将当时可能在场的人,都叫来问问。还有,这花园路径曲折,或许有其他人看见也未可知。”

沈老爷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:“清辞说得有理。将当时在附近当值的下人,都叫来问话!”

很快,几个在花园附近洒扫、值守的丫鬟婆子被带了上来,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。问了一圈,都说没看清,只隐约听到这边有争执声,不敢靠近。

这时,一个负责修剪花木的粗使婆子,犹豫着开口:“老爷……老奴……老奴当时在那边修剪月季,好像……好像看到一个人影,从假山后面那条小路走过……”

“什么人?你看清了是谁吗?” 沈老爷急忙问。

那婆子缩了缩脖子,小声道:“天太黑,没看清脸……就看见个子挺高,穿着灰布衣裳,像是……像是咱们府里下人的打扮……走得很快,一闪就过了……”

灰布衣裳,沈府下人。这范围可太大了。

“可还有别的特征?” 我问道。

那婆子想了想,忽然道:“对了!那人脸上……好像有什么反光,黑乎乎的,看着怪吓人的……”

脸上有东西?反光?黑乎乎的?

众人面面相觑。沈府下人脸上有东西,还能反光,黑乎乎的……

忽然,有人低呼一声:“不会是……听雪轩那个疤脸的吧?他脸上那疤,在灯下有时候看着是有点反光……”

唰!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集中到了我身上,又看向我身后。

卫七不知何时,已经回到了我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,沉默地站着。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,在周围灯笼的映照下,果然显得有些暗沉反光。

“卫七?” 沈老爷眉头紧锁,“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

卫七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平静:“回老爷,小人一直守在花园东侧廊下,未曾离开。小姐可作证。” 他说着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我点点头:“父亲,女儿方才确实让卫七在廊下等候。不过……” 我话锋一转,“卫七,你中途可曾离开过?或者,可曾看到什么可疑之人经过?”

卫七垂下眼,似乎思索了一下,才道:“小人未曾离开。不过……约莫一刻钟前,小人似乎看到一个人影,从假山那边的小路匆匆跑过,看身形衣着,像是……刘府的那位周小哥。”

“你胡说!” 周文轩猛地抬起头,厉声道,“我一直在假山这边,何曾跑过?分明是你血口喷人!定是你这丑八怪心怀不轨,被我发现,才反咬一口!”

卫七没有看他,也没有争辩,只是对我父亲道:“小人只是看见,并未亲眼见他行凶。但那人跑得甚急,还回头看了一眼,神色慌张。小人以为他是内急,并未在意。”

这话说得很有技巧,既指出了周文轩可能的异常,又没有直接指证,还给了自己“没在意”的理由,符合他沉默寡言、不多管闲事的人设。

“你放屁!” 周文轩急了,口不择言,“老爷,他在撒谎!他定是与大小姐串通好了,陷害于我!大小姐一向看我不顺眼,今日之事,定是她们主仆设计的圈套!”

“放肆!” 沈老爷勃然大怒,“你是什么东西,也敢攀诬我沈家大小姐!”

刘员外也气得脸色发青,指着周文轩:“混账!还不闭嘴!”

事情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。周文轩和沈清婉各执一词,现在又冒出个目击者(婆子)和疑似证人(卫七),还牵扯到了我。

沈清婉哭得更凶了:“大伯父,您要为我做主啊!这周文轩狼子野心,欺凌于我,现在还想污蔑大姐姐……我……我不活了!” 说着就要去撞假山,被二婶和丫鬟死死拉住。

场面一片混乱。

我冷眼旁观,心中冷笑。沈清婉和周文轩,一个想演苦肉计坐实“私情”好逼迫家里就范,一个大概是想将计就计攀上高枝,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“目击者”,把事情搅浑了。

那粗使婆子,自然是我让春桃提前打点好的。至于她说的“脸上有东西反光”,不过是我让卫七今日在脸上略微涂抹了点不易察觉的深色膏脂,在特定光线下会有些反光效果,故意引导而已。而卫七说看到周文轩跑过,更是子虚乌有,纯粹是搅混水。

我要的,就是把这潭水搅浑。让沈清婉和周文轩的“私会”变成一场罗生门,让沈家长辈对沈清婉的品行产生怀疑,让周文轩在刘家彻底失宠,也让所有人知道,我沈清辞不是好惹的,我身边的人,更不是能随便攀诬的。

果然,沈老爷看着哭闹的沈清婉,又看看神色各异的众人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他深吸一口气,厉声道:“都给我住口!”

现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
“今日之事,疑点重重,双方各执一词,暂无确凿证据。” 沈老爷目光如电,扫过周文轩和沈清婉,“但清婉,你身为沈家小姐,夜深人静,与男子私会于僻静之处,无论缘由,已是不该!罚你禁足三月,抄写《女诫》百遍,静思己过!”

“周文轩!” 他又看向瘫软在地的周文轩,眼神冰冷,“你身为外男,擅入内院花园,冲撞女眷,无论是否故意,皆难辞其咎!刘员外,此人交由你带回去,严加管教!我沈家,不欢迎此人再踏进一步!”

刘员外连忙拱手:“沈老爷息怒,是在下管教不严,回去定当重罚这厮!” 他心里已经把周文轩骂了千百遍,好好一个端阳宴,被这奴才搅和了,还差点得罪沈家。

“至于你,” 沈老爷最后看向卫七,眼神复杂,“你既为清辞护卫,当恪尽职守。今日之事,你虽未离岗,但也未能及时察觉异常,有失职之嫌。念你初犯,且指认有功,罚你半月月钱,以儆效尤。”

“是,老爷。” 卫七低头领罚,毫无怨言。

“都散了吧!” 沈老爷疲惫地挥挥手,又狠狠瞪了二房几人一眼,“还嫌不够丢人吗?把二小姐带回去!”

一场闹剧,暂时落下帷幕。沈清婉偷鸡不成蚀把米,被禁足三月,名声也更坏了。周文轩被刘员外带回去,下场可想而知。而我,虽然卫七被罚了月钱,但在众人眼中,我不过是“御下不严”,并无大过,反而因“处事公允”、“维护妹妹(表面)”得了两句夸赞。

众人散去,花园恢复寂静。

我走在回听雪轩的路上,春桃和夏竹提着灯笼在前,卫七沉默地跟在身后。

“今天的事,你做得不错。” 我轻声道,没有回头。

身后传来卫七嘶哑低沉的声音:“小姐事先吩咐,卫七只是照做。” 他指的是涂抹膏脂和关键时刻站出来“作证”这两件事。

“那个粗使婆子,是你安排的?” 我忽然问。我让春桃打点的是另一个婆子,但出来作证的却是这个修剪花木的。而且她说看到“脸上有东西反光”的人影,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。

身后沉默了片刻。

“是。” 卫七承认了,“小人觉得,多一个‘目击者’,水会更浑。那婆子贪杯,小人用一壶酒,换她几句话。”

我停下脚步,转身看他。月光下,他脸上的疤痕显得柔和了一些,但那双眼睛,在夜色中依旧亮得惊人,里面不再仅仅是沉默和服从,还多了一丝冷静的、属于谋划者的锐光。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 我看着他,真心实意地说道。不仅是因为他完美执行了我的计划,更因为他懂得审时度势,主动补全了计划中的漏洞,让这场戏更加逼真。

卫七微微低下头:“是小姐教导有方。”

我看着这个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,心中那点疑虑和戒备,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些。至少目前看来,他是一把极其好用,甚至可能超出预期的“刀”。

“周文轩这次,怕是在刘家待不下去了。” 我淡淡道,“以他的心性,绝不会坐以待毙。你最近留意一下城中的动静,特别是与刘家、还有……与二房有关的。”

“是。” 卫七应下。

“还有,” 我顿了顿,看向他,“你的身手,恢复了几成?”

卫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大约……四五成。”

四五成。我心中微震。陈大夫说过,他体内有暗伤,经脉也有损,能恢复到四五成,已经远超我的预期。而且,这只是他“觉得”的四五成。

“从明天起,除了识字,下午再加一个时辰。我教你……或者,我们切磋一下。” 我缓缓说道。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有多强,也需要让他变得更强。未来的路,危机四伏,我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剑。

卫七猛地抬头,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,那光芒锐利如剑,瞬间刺破了夜色的沉寂。他喉结滚动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重重地低下头,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激动:

“是!谢小姐!”

我知道,对于他这样的男人而言,力量的恢复,或许比任何东西都更重要。

端阳夜的闹剧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,涟漪在沈府内外慢慢扩散。

沈清婉被禁足,听说在屋里摔了不少东西,哭闹了几场,但沈老夫人这次铁了心要给她个教训,二叔二婶也怕女儿真坏了名声嫁不出去,硬是压着她没敢放出来。二房算是暂时消停了。

周文轩的下场,正如我所料。刘员外回去后大发雷霆,将周文轩打了个半死,直接丢出了刘府,还扬言见一次打一次。据说周文轩拖着伤体,在城中流浪了几日,最后不知怎么搭上了城南一个姓钱的粮商。那钱老板是个暴发户,正想附庸风雅,见周文轩识文断字,模样也还周正,便收留了他,让他在铺子里做个记账先生,混口饭吃。

这消息是卫七打探来的。他现在除了负责听雪轩的护卫和我的“教学”,还按照我的吩咐,开始有意识地接触府外三教九流的人物,慢慢编织一张不起眼的信息网。他沉默寡言,脸上又有疤,不容易引起注意,加上做事稳妥,心思缜密,竟很快摸到了一些门道。

“钱记粮铺?”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书房临帖,闻言笔下微微一顿,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,氤氲开来,“倒是会找地方。钱老板……我记得,他好像跟二叔有些来往?”

“是。” 卫七垂手站在下首,声音平稳,“钱老板曾想通过二老爷的关系,插手漕运,但没成。二老爷似乎看不上他,但钱老板一直没死心,逢年过节,礼物没少送。”

我放下笔,用帕子擦了擦手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这就对了。周文轩攀不上沈家嫡系,就去扒着与二房有牵连的钱家。他倒是懂得迂回。看来,在刘家那顿打,也没让他学乖。”

卫七沉默着,没有接话。但我知道,他一定也查到了更多。比如,周文轩在钱记粮铺,并不安分,除了记账,似乎还在暗中打听沈家,尤其是二房和我的消息。又比如,他好像还在偷偷抄写什么文章,似乎还想走科举的路子。

“继续盯着他,” 我吩咐道,“还有钱记粮铺的动静,特别是他们和二房的往来。小心些,别打草惊蛇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另外,” 我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,“我让你打听的,关于五年前北境云州,威远将军卫国公府的事,有眉目了吗?”

身后,卫七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。书房里的空气,仿佛也跟着凝滞了。

良久,他才嘶哑地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加干涩紧绷:“北境路远,消息闭塞。只打听到,当年卫国公府满门抄斩,血染长街,据说……鸡犬不留。少将军卫峥突围后不知所踪,朝廷发了几年海捕文书,未有结果,近年已无人再提。民间……偶有传说,说卫少将军未死,隐姓埋名,但多是捕风捉影,不足为信。”
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依旧低着头,但我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,微微颤抖着。尽管他极力掩饰,但那刻骨的痛苦、压抑的悲愤,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、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,依旧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。

“鸡犬不留……不知所踪……” 我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,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。这道疤,是刀伤?还是箭伤?或者是烈火灼烧?它下面,曾经是怎样一张惊才绝艳、意气风发的少年面孔?

“卫七,” 我忽然问道,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力量,“你脸上的伤,是怎么来的?”

卫七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,猛地抬起头,眼中刹那间迸发出骇人的光芒,那是被触及最深禁忌的野兽般的凶光,但只是一闪而逝,随即被更深的痛苦和迷茫淹没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仿佛困兽般的低喘,脸上肌肉扭曲,那道疤也随着他的表情而扭动,显得更加可怖。
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 最终,

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,声音嘶哑破碎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汗水,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流过那道狰狞的疤痕。“每次……每次想,头就像要裂开……只有火……血……还有……”

他猛地抱住头,高大的身躯蜷缩起来,发出压抑的、痛苦的低吼,如同一只受了致命重伤,却连嘶鸣都发不出的困兽。

我没有上前安慰,也没有逼问。只是静静地站着,看着他痛苦挣扎。我知道,强行唤醒的记忆可能是致命的。但我必须让他面对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因为,如果他不找回自己,他就永远只是卫七,一把或许锋利却无魂的刀。而我需要的,不仅仅是一把刀。

良久,卫七的喘息渐渐平复,他缓缓松开抱着头的手,踉跄着后退一步,靠在书架上,脸色惨白如纸,眼神空洞,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。

“小姐……” 他看向我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一丝几不可察的哀求。

“想不起来,就不要硬想。” 我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温茶,递给他,“喝了吧。”

卫七怔怔地看着我递过来的茶杯,没有接,似乎不敢相信。

“接着。” 我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

他这才机械地伸出手,接过茶杯。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,杯中的茶水漾出圈圈涟漪。他仰头,一饮而尽,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,似乎让他恢复了些许生气。

“我让你打听卫国公府的事,并非要逼你。” 我坐回椅子,声音平静,“只是,若你真是卫峥,那么你的仇人,或许比周文轩、比沈清婉,甚至比我沈家想象的所有敌人都要强大得多。你要复仇,要拿回属于你的一切,你需要力量,需要谋略,需要知道你的敌人是谁,他们现在何处,有何弱点。”

“而这一切的前提是,” 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必须先成为‘卫七’,一个足够强大、足够忠诚、也足够聪明的‘卫七’。然后,你才能去寻找‘卫峥’。”

卫七握着空茶杯,指节依旧发白,但眼神却慢慢聚焦,那深潭般的眼底,翻涌的惊涛骇浪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坚定的东西。他似乎在消化我的话,在权衡,在挣扎。

最终,他放下茶杯,单膝跪地,以额触地,行了那个古朴的礼。

“卫七,明白。”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,却不再颤抖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明和决绝,“无论我是谁,来自哪里。此刻,卫七这条命,是小姐的。小姐要我成为刀,我便磨砺锋芒。小姐要我成为盾,我便坚不可摧。小姐要我成为执棋之人手中的棋子,我便落在该落之处。”

“但,” 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,终于燃起了我期盼已久的东西——不仅仅是服从和效忠,还有属于他自己的、被唤醒的意志和野心,“请小姐,教我如何执棋。教我如何,在这棋局中,活下来,并且……赢。”

我看着他,终于,缓缓地,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、带着些许欣慰和释然的笑容。

“好。” 我轻轻吐出一个字。

从这一天起,我和卫七之间的关系,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不仅仅是主仆,不仅仅是利用与被利用,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相互扶持、彼此需要的同盟。我教他识字,教他兵法谋略,教他人心算计,也将沈家面临的危机、朝堂的暗流,一点点分析给他听。他则如一块干燥了太久的海绵,疯狂地吸收着一切知识,他的领悟力和举一反三的能力,常常让我心惊。而他在武学上的天赋和恢复速度,更是惊人。短短两月,陈大夫都惊讶地表示,他体内顽固的暗伤竟好了七八成,虽然记忆依旧混沌,但身体机能已远超常人。

我们每日下午的“切磋”,也从最初的我来引导、他被动学习,渐渐变成了真正的较量。他使用的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武林绝学,而是简洁、凌厉、高效到极致的杀人技,每一招都带着战阵搏杀的血腥气,干净利落,直取要害。我前世为了自保,也偷偷学过些粗浅功夫,加上重生后更加刻苦练习,本以为能与他周旋,但很快便败下阵来。不过,在“切磋”中,我敏锐地发现,他似乎对某种特定的剑法或枪法,有着肌肉记忆般的熟悉,偶尔使出的半招残式,凌厉无匹,却又在关键处戛然而止,然后便会陷入那种熟悉的头痛和恍惚。

我不点破,只是默默记下那些招式特点,并开始有意搜集关于威远将军府,关于卫家枪、卫家剑法的只言片语。

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汹涌中,滑向了盛夏。

沈清婉禁足期满,似乎真的“学乖”了,出来后人低调了许多,见到我也能勉强挤出个笑脸,只是那笑容不达眼底。但我知道,她没死心。她院子里的丫鬟碧桃,出府的次数明显增多,而且,卫七暗中跟踪发现,碧桃去的地方,好几次都“巧合”地靠近钱记粮铺所在的街市。

周文轩在钱记粮铺,似乎混得不错。钱老板没什么文化,对识文断字的周文轩颇为倚重,加上周文轩刻意逢迎,很快便成了钱老板的心腹。他不仅打理账目,还开始帮着钱老板处理一些对外联络、甚至是一些不那么见光的生意。有了钱老板做靠山,他似乎又恢复了些许前世的“风采”,偶尔出现在一些文人聚集的茶楼,以“周先生”自居,谈诗论文,居然也笼络了几个不得志的书生,隐隐有了点名声。

这一切,都在我的预料和监视之中。我没有急于动手,我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下来。

这个机会,在七月流火的一天,来了。

05

七月中,祖母沈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将至。

沈家虽非钟鸣鼎食的顶级世家,但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,沈老夫人大寿,自然要大办。帖子早早发了出去,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,以及一些生意上的伙伴,都收到了请柬。二房为了挽回端阳节丢失的颜面,更是铆足了劲操办,声称要办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热闹隆重。

寿宴前三天,沈府上下已经忙得人仰马翻。张灯结彩,修缮庭院,准备宴席,排练戏班……连我这般不太管事的,也被母亲叫去帮忙核对礼单,安排女眷席面。

这日午后,我刚从母亲院里出来,正想回听雪轩歇口气,却在花园拐角处,被沈清婉“恰好”堵住。

“大姐姐。” 沈清婉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的夏衫,清新淡雅,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,全然不见之前的怨怼,仿佛端阳节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。“姐姐刚从母亲那儿来?可是为了祖母寿宴的事劳累?妹妹这儿刚得了些上好的冰镇酸梅汤,姐姐可要尝尝,解解暑气?”

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我心中冷笑,面上却也不显,淡淡道:“二妹妹有心了。我刚从母亲那里用了茶点,还不渴。妹妹自便吧。”

沈清婉笑容不变,上前一步,亲昵地想要挽我的手臂,被我侧身避开。她也不尴尬,收回手,依旧笑语盈盈:“姐姐总是这般见外。说起来,妹妹前几日得了一方好墨,听说姐姐近日练字勤勉,正想给姐姐送去呢。另外……” 她话锋一转,压低声音,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忧愁,“妹妹还有一事,想请姐姐拿个主意。”

“哦?什么事能让二妹妹如此为难?” 我停下脚步,倒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
沈清婉左右看了看,见四下无人,才蹙着眉尖,低声道:“姐姐也知道,祖母寿宴,宾客云集。妹妹想着,祖母一向喜欢新奇玩意儿,便托人寻了一尊羊脂白玉的观音像,想作为寿礼,聊表孝心。那玉质和雕工都是极好的,只是……价格不菲,妹妹的体己钱恐怕不够,又不敢问母亲多要,怕母亲说我奢靡……”

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,满是恳求:“妹妹知道,姐姐名下有几处铺子,进项颇丰。不知姐姐能否……先借妹妹一些?等妹妹过了这个难关,定当尽快奉还!姐姐,你就帮帮妹妹吧!”

原来是为了钱。我心中了然。沈清婉每个月的月例银子是有定数的,她平日又喜好打扮,花费不小,哪里攒得下多少钱。一尊上好的羊脂白玉观音像,价值不下数百两,她自然拿不出来。不去找疼她的二婶要,反而来找我这个“不对付”的堂姐借,恐怕借钱是假,另有所图是真。

“二妹妹说笑了,” 我露出为难的神色,“我那些铺子,不过是些胭脂水粉、绸缎布匹的小本生意,看着热闹,实则利薄,还要养活一大家子人,进项也就将将够我自己的嚼用罢了。数百两银子,我一时哪里拿得出来?妹妹还是去问问二婶吧,二婶疼你,定会为你想法子的。”

沈清婉脸色微变,眼中闪过一丝急色,忙道:“姐姐何必瞒我?谁不知道姐姐那‘锦颜阁’的胭脂水粉,还有‘云裳坊’的衣裳,是城里夫人小姐们的最爱,日进斗金也不为过。姐姐就当可怜可怜妹妹这番孝心,妹妹一定尽快还你!实在不行……妹妹可以拿东西抵押!”

“抵押?” 我挑眉,“二妹妹有什么值钱东西,能抵押数百两银子?”

沈清婉一咬牙,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,打开,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,成色极好,宝石也鲜亮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“这是母亲去年给我打的及笄礼,姐姐看,可还值些钱?我先押在姐姐这里,等有了钱,再赎回来!”

我扫了一眼那对镯子,确实是好东西,但也绝不止数百两。沈清婉舍得拿出这个,所图恐怕更大。

我故作沉吟,片刻后,叹了口气:“妹妹孝心可嘉,我这做姐姐的,若是一毛不拔,倒显得不近人情了。这样吧,我手头现银也不多,最多能凑出一百两给你。再多,我是真的无能为力了。这对镯子妹妹收好,如此贵重,我可不敢收。”

一百两,离她需要的数目差得远,但也不算小数目。足够她做点什么,却又不够她做成大事。

沈清婉眼中闪过失望,但听到我肯借一百两,又燃起希望,连忙道:“一百两……一百两也好!多谢姐姐!姐姐大恩,妹妹没齿难忘!” 她似乎怕我反悔,立刻从另一个袖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借据,上面写着“今借到沈清辞纹银一百两,于两月内归还”,下面已经按好了她的手印。

准备得倒是齐全。我心中冷笑,接过借据看了看,确认无误,便对身后的春桃道:“春桃,去我房里,取一百两银票来。”

春桃应声去了。沈清婉千恩万谢,又说了好些奉承话。我耐着性子敷衍着,直到春桃拿来银票,交给她。她仔细收好银票,又再三道谢,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。

看着她轻快的背影,我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。

“夏竹,” 我低声吩咐,“去,悄悄跟着二小姐,看她拿了钱,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。小心些,别被发现。”

“是,小姐。” 夏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
我回到听雪轩,卫七正在院子里擦拭一把新打制的、未开刃的厚背长刀。见了我,他停下动作,微微躬身。

“卫七,” 我走进书房,他默契地跟了进来,关上门。

“二小姐刚刚从我这里‘借’走了一百两银子。” 我坐下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我让夏竹去跟了。但我猜,她要么是去见周文轩,要么,就是去付那尊‘观音像’的定金了。或者,两者都有。”

卫七眼神微动:“小姐是怀疑,那观音像有问题?或者,周文轩在其中捣鬼?”

“周文轩在钱记粮铺,接触三教九流,弄一尊‘看起来’不错的玉观音,再找个托儿抬高价码,骗沈清婉这种不懂行又急于求成的小姑娘,并非难事。” 我冷冷道,“而且,我怀疑他们的目标,可能不仅仅是骗沈清婉的钱。”

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祖母寿宴,宾客众多。若沈清婉送的寿礼出了问题,比如是赝品,或者来路不明……丢脸的不只是她,更是整个沈家。而我这个‘借钱’给她的堂姐,恐怕也脱不了干系。轻则被人嘲笑识人不明,重则可能被怀疑与她合谋,以次充好,欺骗祖母。” 我分析道,“如果,再有人‘不小心’透露,那观音像是通过某些不干净的渠道得来的,甚至牵扯到官司……那沈家的脸,可就丢大了。二房或许能趁机把水搅浑,把管家不力的责任推到母亲或者我头上。”

卫七眉头紧锁:“他们竟敢如此?”

“狗急跳墙,有什么不敢?” 我冷笑,“端阳节后,二房吃了暗亏,沈清婉名声受损,二叔在父亲面前也越发说不上话。他们急需挽回颓势。祖母寿宴,是个绝佳的机会。既能彰显二房的‘孝心’和‘能力’,又能打击大房。而周文轩,既能从中牟利,又能报端阳节之仇,还能讨好沈清婉和二房,一举多得,何乐而不为?”

卫七沉吟道:“小姐打算如何应对?”

“将计就计。” 我缓缓吐出四个字,眼中寒光闪烁,“他们想唱戏,我们就帮他们把台子搭得更稳,把看客请得更多。只是这戏怎么唱,结局如何,得由我们来定。”

下午,夏竹回来了,带回的消息印证了我的猜测。

沈清婉拿到钱后,并没有回自己院子,而是带着丫鬟碧桃,从后门悄悄出了府。她们先去了一家名为“珍宝阁”的玉器行,在里面待了约莫两刻钟。出来时,碧桃手里捧着一个用锦盒装着的物件,看样子就是那尊观音像。接着,她们并没有立刻回府,而是七拐八绕,去了城南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,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茶楼。大约半个时辰后,沈清婉才独自一人出来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红晕,匆匆回了府。碧桃则稍晚一些才出来,手里已经空了。

“可看清茶楼里与她见面的是谁?” 我问。

夏竹摇头:“那茶楼有雅间,门窗紧闭,奴婢怕打草惊蛇,没敢靠近。不过,碧桃出来时,奴婢隐约看到雅间里还有个男人的身影,看衣着打扮,不像寻常百姓,倒像是个掌柜或账房先生。”

“周文轩。” 我和卫七对视一眼,心中了然。

“那尊观音像,可查验了?” 我问卫七。我早先便吩咐他,设法确认那观音像的真伪。

卫七沉声道:“沈清婉离开珍宝阁后,小人设法进去打听过。那尊羊脂白玉观音像,确实是珍宝阁的货,标价八百两。掌柜的说,是二小姐前几日看中,今日付了二百两定金,约定寿宴前一日付清尾款取货。玉质和雕工,据掌柜所言,是上品。但……” 他顿了顿,“小人暗中观察,那珍宝阁的掌柜,在沈清婉走后,神色并无太大欢喜,反而有些凝重,还匆匆往后院去了。小人怀疑,那观音像或许是真,但来路可能有问题,或者,珍宝阁本身就不干净。”

“八百两……” 我嗤笑,“沈清婉倒是敢想。她手里满打满算,加上我‘借’她的一百两,能凑出三百两顶天了。剩下的五百两,她去哪里找?除非……二婶那里会给,或者,周文轩‘借’给她?”

“小姐,是否要提醒老夫人或夫人?” 春桃担忧地问。

“无凭无据,如何提醒?” 我摇头,“反而会打草惊蛇。况且,二婶若知情,定然会想办法帮她凑钱,将寿礼圆过去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阻止她送这份礼,而是要让这份礼,在最适合的时候,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,‘出问题’。”

我看向卫七:“寿宴当日,宾客云集之时,便是好戏开场之刻。卫七,我需要你去做几件事……”

我低声吩咐了一番。卫七认真听着,眼中锐光连闪,不时点头。最后,他沉声道:“小姐放心,卫七定当办妥。”

接下来的两天,沈府上下为寿宴做最后准备,忙得热火朝天。我则按部就班,除了帮母亲料理事务,便是待在听雪轩,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风波一无所知。只是私下里,我与卫七的“教学”和“切磋”更加频繁紧密,许多细节被反复推敲确认。

沈清婉那边似乎一切顺利,听说二婶果然补足了剩下的五百两银子,让她在寿宴前一日,顺利从珍宝阁取回了那尊昂贵的羊脂白玉观音像。她得意洋洋,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寿宴上大出风头,赢得祖母欢心和众人赞叹的场景。

寿宴前夜,我独自站在听雪轩的窗前,望着夜空稀疏的星子。夏夜的晚风带着白日的余热,吹拂在脸上,却带不走心头的冷意。

明天,又将是一场硬仗。

“小姐,夜深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 春桃为我披上一件外衫。

“春桃,夏竹,” 我转过身,看着这两个自小跟着我的丫鬟,她们眼中满是担忧和信任,“明天,无论发生什么事,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不要慌,照我吩咐的做。记住,你们是我听雪轩的人,一举一动,都代表我的脸面。”

“是,小姐!” 两人郑重应下。

“卫七呢?” 我问。

“卫七在院外值守。” 夏竹回道。

我走到门口,推开房门。月光下,卫七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院中,背影挺拔如山。听到动静,他转过身,脸上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柔和,但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
“都安排好了?” 我问。

“是。” 他简短回答,声音沉稳有力。

“好。” 我点点头,没有再多言,转身回房。

该布的局都已布下,该埋的线都已埋好。现在,只等明日,请君入瓮,看戏开场。

06

沈老夫人六十大寿的正日,天气晴好,万里无云。

沈府从一大早便门庭若市,车马络绎不绝。城中官员、乡绅、富商,但凡收到请帖的,几乎都亲自或派了得力之人前来道贺。沈府中门大开,红毯铺地,灯笼高挂,一派喜庆祥和。

前院由沈老爷和沈二爷负责接待男宾,笙箫鼓乐之声不绝于耳。后院则由沈夫人林氏和二婶王氏招呼女眷,花园水榭早已布置妥当,时令鲜花点缀,瓜果茶点流水般呈上,衣着光鲜的夫人小姐们三五成群,言笑晏晏,暗地里却也在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衣着首饰,比较着家世门第。

我作为沈家嫡长女,自然也要在一旁帮衬母亲。我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绣银线折枝玉兰的衣裙,款式大方简洁,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并两朵珠花,既不失礼,也不过分张扬,混在一众争奇斗艳的女眷中,反倒显得清丽脱俗,引来不少夫人暗暗点头。

沈清婉则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。一身玫红色缕金百蝶穿花遍地锦罗裙,梳着繁复华丽的飞仙髻,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并数支宝石簪子,耳坠明珠,颈佩璎珞,腕套金钏,通身珠光宝气,艳光四射。她如同花蝴蝶般穿梭在女眷中,笑语嫣然,刻意展示着她那身行头,尤其着重提及她为祖母准备的“惊喜”寿礼,引得众人纷纷好奇追问,她却又故作神秘,吊足了胃口。

我冷眼旁观,心中毫无波澜。跳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

吉时将至,宾客基本到齐。沈老夫人在沈老爷和沈二爷的搀扶下,来到正厅上首主位坐下。今日的老夫人穿着崭新的绛紫色五福捧寿纹妆花褙子,头戴镶宝石的抹额,精神矍铄,满脸笑容,接受着儿孙和宾客们的叩拜祝贺。

拜寿仪式庄重热闹。沈家长房子孙、二房子孙依次上前,献上寿礼,说吉祥话。沈老爷送的是一尊尺高的红珊瑚盆景,寓意吉祥富贵;沈二爷送的是一套紫檀木镶象牙的福禄寿三星摆件,价值不菲;我母亲送的是一卷亲自手抄的《金刚经》并一串高僧开光的佛珠,契合老夫人礼佛之心;二婶送的则是一对翡翠玉如意,水头十足……

每一件寿礼呈上,都引来宾客们阵阵赞叹。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,尤其是看到二儿子和儿媳送的重礼,更是连连点头,看向二房的目光充满了慈爱和欣慰。

轮到小辈时,沈清婉当仁不让地第一个上前。她袅袅婷婷地走到堂中,先是对老夫人行了大礼,说了成套的吉祥话,然后才示意身后的碧桃将捧着的锦盒呈上。

“祖母,” 沈清婉声音清脆甜美,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,“孙女知道祖母礼佛心诚,特意寻了许久,才寻到这尊羊脂白玉观音像。此像玉质温润无瑕,雕工精湛,法相庄严,愿菩萨保佑祖母福寿安康,松柏长青!”

碧桃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。顿时,一尊高约一尺、通体洁白莹润的观音坐像呈现在众人面前。玉质果然极好,在厅内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,观音面目慈悲,衣袂飘飘,雕刻得栩栩如生,确实是一件难得的珍品。

“哗——” 厅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。

“好一尊羊脂白玉观音!这玉质,这雕工,怕是价值不菲啊!”

“沈二小姐真是孝心可嘉!”

“老夫人好福气,有如此孝顺的孙女!”

赞誉之声不绝于耳。沈老夫人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,连声道:“好,好!婉丫头有心了!这礼物,祖母很喜欢!” 二叔二婶脸上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,得意地瞥了大房这边一眼。

沈清婉昂着下巴,像一只骄傲的孔雀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炫耀。

我垂眸,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仿佛对眼前的喧闹毫无兴趣。

就在众人交口称赞,沈清婉志得意满,准备吩咐碧桃将观音像捧到老夫人跟前细看时——

“且慢!”

一个清朗却带着威严的声音,突兀地响起。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开口的是一位坐在宾客席靠前位置的中年男子。此人约莫四十来岁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穿着藏青色杭绸直裰,气质儒雅,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。在场不少人都认得,这是本州通判,姓方,官居六品,乃是今日到场宾客中官位最高者之一。

沈老爷连忙起身,拱手道:“方大人,不知有何指教?”

方通判站起身,缓步走到堂中,先是对沈老夫人微微拱手:“老夫人寿诞,本官本不该多言。只是,” 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那尊白玉观音像上,眉头微蹙,“此物……本官看着,似乎有些眼熟。”

此言一出,满堂皆静。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方通判,又看看那观音像。

沈清婉脸色微变,强笑道:“方大人说笑了,这观音像是孙女特意从‘珍宝阁’为祖母定制的,大人如何会眼熟?”

“珍宝阁?” 方通判捋了捋胡须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可是城南那家‘珍宝阁’?”

“正是。” 沈清婉点头,心中隐隐升起不安。

“那就难怪了。” 方通判叹了口气,看向沈老爷,神色凝重,“沈兄,恐怕要扫各位雅兴了。本官月前审理一桩旧案,牵扯到一伙流窜作案的江洋大盗,专司盗掘古墓、劫掠富户,销赃之物,多是金银玉器。据案犯供述,他们数月前曾在邻州盗掘了一座前朝官宦古墓,其中便有一尊羊脂白玉观音坐像,与眼前这尊,无论大小、形制、玉质,都极为相似。本官曾看过案卷附图,印象颇深。而据那案犯交代,他们部分赃物,正是通过本城一家名为‘珍宝阁’的玉器行暗中脱手。”

轰!

方通判这番话,如同平地惊雷,炸得整个大厅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
盗墓?赃物?珍宝阁销赃?
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到那尊莹润洁白的观音像上,只是这一次,目光中的赞叹变成了惊疑、审视,甚至……嫌恶。

沈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沈老爷和沈二爷也是脸色大变。二叔二婶更是面如土色,沈二婶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,被旁边的丫鬟死死扶住。

沈清婉更是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,脸上血色尽褪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尖声叫道:“不!不可能!这观音像是我真金白银从珍宝阁买的!怎么会是赃物?方大人,您是不是看错了?这……这定是巧合!”

“是不是巧合,一查便知。” 方通判语气平静,却带着官威,“本官已命人传唤珍宝阁掌柜,并去取那案犯的供述图样。想必此刻,人已在路上。”

他话音刚落,厅外便有衙役高声禀报:“大人,珍宝阁掌柜带到!案犯供述图样也已取来!”

“带上来。” 方通判沉声道。

在众人或惊骇、或好奇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,一个穿着绸缎衣服、面容富态却脸色惨白的中年男子被两个衙役押了进来,正是珍宝阁的刘掌柜。他手里还捧着一个卷轴。

刘掌柜一进厅,看到那尊观音像和面如死灰的沈清婉,又看到端坐上首、不怒自威的方通判,双腿一软,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小的……小的不知情啊!那观音像……是有人抵押在小店,说是家传之宝,急等钱用……小的看他手续齐全,便……便收了,转卖给了沈二小姐……小的真不知道那是赃物啊!”

“抵押之人是谁?现在何处?” 方通判厉声问。

“是……是一个叫周文的书生……” 刘掌柜哆哆嗦嗦道,“他说是邻州人士,游学至此,盘缠用尽……小的看他谈吐文雅,又有抵押文书和保人……就信了……他拿了钱就走了,小的也不知他去向啊!”

周文!周文轩!果然是他!
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又集中到了沈清婉身上,眼神变得无比复杂。原来这价值不菲的寿礼,不仅是疑似赃物,竟然还是从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手里买来的?沈二小姐和一个书生……

沈清婉此刻已经彻底慌了神,听到“周文”两个字,更是眼前一黑,摇摇欲坠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千挑万选、倾尽所有、指望用来翻身和炫耀的寿礼,竟然是个天大的陷阱!不仅可能是赃物,还牵扯到了周文轩那个灾星!
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他骗我……他说那是家传的……” 沈清婉语无伦次,涕泪横流,哪里还有刚才半分得意模样,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绝望。

“图样!” 方通判不再看她,对刘掌柜喝道。

刘掌柜连忙展开手中的卷轴,那是一幅笔墨绘制的观音像图样,旁边还有尺寸、特征的详细标注。有眼尖的宾客已经看出,那图样上的观音,无论姿态、衣纹细节,竟与沈清婉献上的这尊有八九分相似!

“沈兄,老夫人,” 方通判对比着图样和实物,沉痛道,“虽然还需进一步核对细节,但依本官看,此物系赃物的可能性……极大。按律,赃物需没收充公,涉案人员,也需带回衙门问话。”

“不!不要抓我!” 沈清婉吓得尖叫起来,扑到沈老夫人脚下,抱住她的腿哭求,“祖母!祖母救我!婉婉不知道!婉婉是冤枉的!是周文轩那个畜 生骗我!祖母!”

沈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沈清婉,半天说不出话来,最后猛地咳嗽起来,脸色涨红。她今日六十大寿,本是风光无限,却被自己最疼爱的孙女,当众送上了一尊可能是盗墓得来的赃物!这让她的老脸往哪儿搁?让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放?

“孽障!你这个孽障!” 沈二爷终于反应过来,冲上前,狠狠一巴掌扇在沈清婉脸上,将她打翻在地,“我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
二婶也哭天抢地:“我的儿啊!你怎么这么糊涂啊!那个杀千刀的周文轩,他害死你了啊!”

大厅里乱作一团。宾客们议论纷纷,指指点点,看向沈家众人的目光充满了同情、鄙夷、或是看热闹的兴味。好好一场寿宴,眼看就要以一场闹剧和丑闻收场。

就在这时,我放下茶杯,缓缓站起身。

“方大人,父亲,祖母,请稍安勿躁。”

我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。所有人的目光,顿时聚集到了我身上。

沈老爷看着我,眼中带着疑惑和一丝希冀:“清辞,你……”

我走到堂中,先是对着方通判和沈老夫人行了一礼,然后才看向那尊引起轩然大波的观音像,以及瘫软在地、狼狈不堪的沈清婉。

“方大人明鉴,此物是否确为赃物,还需官府最终定论,晚辈不敢妄言。” 我语气平静,不卑不亢,“但今日是祖母六十寿诞,大喜之日。无论二妹妹是受人蒙蔽,还是其他,此事既已发生,惊扰寿宴,污损祖母清听,实为大不孝。”

我转向沈清婉,目光清冷:“二妹妹,你口口声声说受人蒙蔽。那我问你,你购买此物,可曾查验过来历凭证?可曾想过,如此贵重之物,那‘周文’为何偏偏抵押给你介绍的珍宝阁,又恰好被你‘寻得’?你与他,究竟是何关系,能让他将‘家传之宝’轻易抵押于你?”

我每问一句,沈清婉的脸色就白一分。这些问题,她一个都答不上来,也无法当众回答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 她嗫嚅着,只是哭。

“你不说,我来替你说。” 我声音转冷,“端阳节花园私会,你与那周文轩便已不清不楚。事后你被禁足,却不知悔改,反而变本加厉,暗中与其书信往来。此次购买寿礼,你手中银钱不足,便以孝心为名,四处筹措,甚至不惜以贵重首饰抵押,向我借银一百两。”

我从袖中取出那张沈清婉亲笔签名画押的借据,当众展开。

“这上面,白纸黑字,写着你沈清婉,为给祖母购置寿礼,向我沈清辞借银一百两。时间,正是三日前。” 我将借据示于众人,“诸位可以看看,这借据是否真实。二妹妹,这你无法否认吧?”

宾客中传来低低的哗然。沈清婉借钱买寿礼,这本身没什么,但结合之前端阳节的传闻,以及现在这尊可能是赃物的观音像,其中的意味就耐人寻味了。这分明是沈清婉被那书生迷惑,不惜借贷也要买下对方提供的“赃物”作为寿礼,其蠢无比,其行可鄙!

沈清婉看着那张借据,如同看到了索命符,彻底瘫软在地,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
“父亲,祖母,” 我收起借据,对沈老爷和沈老夫人道,“二妹妹年轻识浅,误交匪人,犯下大错,惊扰寿宴,损及家门清誉,理应重罚。但今日毕竟是祖母寿辰,见血不吉。依女儿看,不若先将二妹妹带下去,严加看管。这尊观音像,既然方大人怀疑是赃物,便由方大人依律处置。至于二妹妹是否涉案,也请方大人一并查明,我沈家绝不袒护!”

我这番话,说得有理有据,既点明了沈清婉的过错,又顾全了沈家的颜面(虽然已经丢了不少),还表明了沈家不徇私的态度,将处置权交给了官府。在场的宾客,尤其是那些有头有脸的夫人们,纷纷点头,觉得沈家这位大小姐,虽然年纪不大,但处事冷静,条理清晰,顾全大局,比她那糊涂的堂妹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
沈老爷长长叹了口气,疲惫地挥挥手:“就按清辞说的办吧。来人,将二小姐带下去,关进祠堂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探视!这观音像……就交由方大人处理。”

“父亲明鉴。” 我微微福身。

方通判也颔首道:“沈小姐深明大义。沈兄放心,此事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,还府上一个公道。” 他心中也对这位沈大小姐高看了一眼,临危不乱,言辞得体,是个有见识的。

衙役上前,将面如死灰的沈清婉拖了下去。那尊惹祸的观音像也被小心收起。一场风波,似乎暂时平息。

但寿宴的气氛,已经彻底被破坏。沈老夫人受了惊吓和羞辱,被扶回后院休息。宾客们虽然还在席上,但已无心饮宴,低声交谈的,全是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,以及对沈清婉的鄙夷,对那书生周文轩的好奇,还有对沈大小姐沈清辞的重新评估。

我退回母亲身边,母亲林氏紧紧握着我的手,手心冰凉,眼中既有后怕,也有欣慰。她低声道:“清辞,今日多亏了你……”

我轻轻回握母亲的手,示意她安心。目光,却不易察觉地扫过厅外某个角落。

卫七站在那里,如同沉默的影子,对我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。

我知道,周文轩此刻,恐怕已经不在城里了。方通判提到赃物案和“周文”这个名字时,卫七安排的人,应该已经“及时”将这个消息,“不小心”泄露给了正在某处等待着好消息的周文轩。以周文轩的狡猾和多疑,此刻定然已经如惊弓之鸟,仓皇逃窜了。

逃吧,周文轩。逃得越远越好。但你欠我的,欠沈家的,总有一天,我会连本带利,一起讨回来。

寿宴最终草草收场。沈家这次,可谓颜面尽失。虽然我最后的处置挽回了一些印象分,但沈清婉的蠢行和二房的失察,已然成为全城笑柄。沈老夫人回房后便病倒了,沈老爷和二爷之间也生了嫌隙,二房更是彻底失势,在沈府抬不起头来。

而我,沈清辞,经此一事,却在沈家内部,以及外界一些有心人眼中,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。不再是那个深居简出、偶尔任性的大小姐,而是一个在危机面前能够稳住局面、行事有度的沈家嫡女。

夜深人静,听雪轩。

“事情都办妥了?” 我问卫七。

“是。” 卫七回道,“消息已‘送’到周文轩耳中。他当时正在钱记粮铺后堂,闻讯后脸色大变,借口出恭,从后门溜走,径直出了城,往北边去了。钱老板似乎还不知情。方通判那边,已派人去追查,但周文轩狡猾,恐怕一时难以抓到。”

“无妨。” 我淡淡道,“让他逃。丧家之犬,惶惶不可终日,比直接抓住他,更有意思。而且,他这一逃,坐实了做贼心虚,沈清婉那边的罪名,也更难洗脱了。二房这次,是彻底翻不了身了。”

“小姐神机妙算。” 卫七道,语气平静,但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。今日这场局,环环相扣,从利用沈清婉的虚荣和愚蠢,到引方通判“恰好”在场并认出“赃物”,再到适时抛出借据坐实沈清婉的过错,最后逼走周文轩……每一步都算得精准,将对手的所有反应都预料其中。

“神机妙算?” 我自嘲地笑了笑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不过是比他们,多知道一些‘将来’可能发生的事,多了一些防备和狠心罢了。”

前世,周文轩后来巴结上那位镇北王世子,手里经过的脏钱和来路不明的古玩不在少数。我曾偶然听他酒醉后吹嘘,说早年用一尊盗墓得来的玉佛,设局坑过一个富商,赚了第一桶金。我虽不知具体,但猜到他早期必然不干净。珍宝阁,是我让卫七暗中查访,发现与一些地下销赃渠道有牵连的铺子。而方通判正在追查古墓盗掘案的消息,也是卫七从特殊渠道探听来的。我不过是巧妙地将这些线索,通过“偶然”的方式,引导到了沈清婉和周文轩面前,再借助寿宴这个绝佳的舞台,让他们自己跳进坑里。

至于方通判那里……我让卫七以“匿名知情人”的身份,送去了关于珍宝阁可能销赃,以及“周文”此人形迹可疑的线索,并附上了那尊观音像的简单图样(卫七凭记忆绘制)。方通判正愁线索中断,得到消息自然重视,寿宴当日“恰好”在场,也“恰好”认出来,就顺理成章了。

“经此一事,二房短期内无力再兴风作浪。沈清婉名声已毁,日后婚配都成问题。周文轩成了丧家之犬,暂时不足为虑。” 我梳理着眼前局势,“但沈家经此打击,声望受损,父亲恐怕会更操心外间事务。而内宅……” 我顿了顿,“母亲性子软,二婶又倒了,祖母病着,这管家之权,恐怕会有些变故。”

“小姐是想……” 卫七看向我。

“沈家不能倒,至少现在不能。” 我转身,目光坚定,“我需要一个更稳定、更能掌控的沈家,作为我的后盾,也作为你将来可能的……起点。所以,有些责任,该担起来的,就不能再推脱了。”

卫七明白了我的意思:“小姐需要卫七做什么?”

“你继续盯着外面的动静,特别是关于周文轩的踪迹,还有……北境、京城那边的消息,尽可能多收集。府内,” 我沉吟道,“我需要你帮我留意各房动向,特别是那些有异心的管事、婆子。以后,听雪轩的人,可以适当往外院、甚至铺子里安排一些,但要谨慎,循序渐进。”

“是。” 卫七应下,又问道,“小姐,那周文轩,是否要……?”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。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,这是最直接的做法。

我摇摇头: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他活着,比死了有用。而且,我要他活着,亲眼看到他所追求的一切,是如何一点点化为泡影,要他在绝望和悔恨中,度过余生。” 我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刻骨的寒意。

卫七不再多言。

“另外,” 我看着他,话锋一转,“你的身手,恢复得如何了?我是说,真正的实力。”

卫七沉默片刻,如实道:“约莫七成。一些招式渐渐清晰,但内力运行尚有滞涩,记忆也依旧混乱。”

七成。我心中微震。以他之前表现出的四五成实力,已经堪称高手。七成……恐怕这沈府之内,已无人能制。

“从明日开始,下午的‘切磋’继续。不过,你要开始有意识地,将你记忆中那些零碎的、觉得熟悉的招式,系统地整理出来,记录下来。哪怕不完整,哪怕只是片段。” 我郑重道,“那可能,是你找回自己的关键。”

卫七眼中再次迸发出锐利的光芒,重重抱拳:“是!”

接下来的日子,沈府果然如我所料,发生了不少变化。

沈老夫人一病不起,对沈清婉是又恨又心疼,但终究是疼了多年的孙女,最后还是发话,将她从祠堂放了出来,但仍禁足在自己院中,没有允许不得外出,算是变相软禁。沈清婉经此打击,整个人都垮了,再没了往日的神采,听说在屋里终日以泪洗面,憔悴不堪。

二房彻底失了势。二叔被沈老爷斥责治家不严,教女无方,手中的几处铺子被收了回去,只留了个空头管事的名分。二婶更是没脸见人,除了照顾老夫人,几乎足不出户。原本依附二房的一些下人,也见风使舵,开始向大房靠拢。

母亲林氏原本性子柔顺,不喜揽权,但经此一事,也意识到若再不将家管起来,只怕沈家内宅还要出乱子。在沈老爷的支持下,她开始逐步接手管家大权。但她毕竟精力有限,又多年不太理事,许多事情便自然而然落到了我这个逐渐显出能力的嫡长女身上。

我开始名正言顺地协助母亲管理内宅,从核对账目、安排用度,到分派差事、管教下人。我行事公允,赏罚分明,又不失灵活手腕,很快便将有些散乱的内务梳理得井井有条。下人们起初或许还有些观望,但见我并非刻薄之人,处事又有章法,渐渐也就服帖了。

沈老爷对我的变化,似乎乐见其成,有时甚至会就一些外面生意上的事情,询问我的看法。我凭借前世的记忆和这一世的留心,总能给出些切中要害的建议,让沈老爷越发看重。

沈家,正在慢慢从寿宴风波的阴影中走出来,权力结构也在悄然重塑。而我沈清辞,不再仅仅是后院里一个待嫁的闺秀,开始真正拥有了一些话语权和影响力。

这一切,卫七都默默看在眼里。他依旧是我身边最沉默的影子,但也是我最得力的臂助。府内外的信息通过他不断汇聚到我这里,一些我不便亲自出面的事情,也由他暗中处理得干净利落。他的实力在稳步恢复,偶尔展露的锋芒,让我都暗自心惊。而他记忆的碎片,似乎也在缓慢拼接,虽然关键部分依旧模糊,但他整个人的气质,却在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变化,如同沉睡的猛虎,正在缓缓苏醒。

时间一晃,又过去了两个月,入了秋。

这日,卫七带回一个消息。

“小姐,找到周文轩的踪迹了。”

07

“他在哪儿?” 我从账册中抬起头,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她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北边,郾城。” 卫七声音低沉,“他化名周文,在一个姓胡的商贾家里做西席。那胡家是做皮货生意的,与北边蛮族有些来往,家底颇厚,但名声一般。周文轩很得胡老爷赏识,据说还帮着胡家处理些文书和与官府的往来,隐隐有成为心腹的趋势。”

“郾城……” 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郾城是边贸重镇,鱼龙混杂,胡家做皮货生意,与蛮族打交道,确实需要周文轩这样识文断字、又有些心机手段的人。他倒是会找地方,天高皇帝远,又能靠着胡家东山再起。

“他还真是一刻都不安分。” 我冷笑,“在沈家、刘家、钱家接连受挫,居然还能攀上郾城的胡家。看来,他是铁了心要往上爬,不择手段了。”

“小姐,要不要……” 卫七眼中寒光一闪。郾城虽远,但若想处理掉一个人,并非难事。

我摆摆手:“不急。他现在不过是胡家的一个幕僚,掀不起大浪。而且,郾城……靠近北境了。”

我走到窗前,看着庭院中开始泛黄的树叶。北境,云州,威远将军府……卫七失去记忆的地方,也是他可能来自的地方。周文轩逃往郾城,是巧合,还是命运又一次的牵引?

“卫七,” 我转身,看着他,“你对郾城,或者北境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?比如,听到这些地名,会不会有熟悉感,或者……头痛?”

卫七眉头微蹙,闭上眼,似乎仔细感受了一下,然后缓缓摇头:“没有。听到郾城、北境,并无特殊感觉。但……‘云州’二字,每次想起或听到,心口会莫名发闷。”

云州。威远将军府所在地。

“看来,你的记忆,确实与云州有关。” 我沉吟道,“周文轩在郾城,离云州不算太远。这或许……是个机会。”

“小姐的意思是?”

“我们不能一直待在沈家这一亩三分地里。” 我目光变得深远,“沈家的危机,看似因沈清婉和周文轩暂时解除,但根源未除。二房不会甘心,外间的虎视眈眈者也从未减少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……如果你的仇人,真的如我们猜测那般,是那般庞然大物,那么窝在沈州,我们永远没有报仇雪恨、拿回一切的可能。”

“我们需要走出去,需要更广阔的天地,需要积蓄更强大的力量。” 我看着卫七,“而郾城,作为边贸重镇,连通南北,消息灵通,机会也多。或许,我们可以借周文轩这件事,将手伸向郾城,甚至……北境。”

卫七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,眼中燃起两簇火焰。走出去,去北境,这对他而言,意味着更接近真相,更接近复仇的可能。

“但小姐,沈家这边……”

“沈家如今已初步稳定,母亲也能撑起内宅。父亲那里,我会想办法说服。” 我早已思虑过,“我们可以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离开,比如,巡视沈家在外的产业,或者……替我寻访名医调理身体之类的。” 我身体其实并无大碍,但这不失为一个好借口。

“我们需要一个在郾城的落脚点,一个身份。” 我继续道,“周文轩在胡家,或许,我们可以从胡家入手。”

“小姐想对付胡家?”

“不一定是对付。” 我摇摇头,“商者逐利。胡家能与蛮族做皮货生意,想必有其门路和胆量。我们可以合作,或者……取代。” 我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野心。

卫七深深地看着我,眼前的少女,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容颜清丽,气质沉静,可那双眼眸中闪烁的光芒,和那平静话语下蕴藏的磅礴力量,却让他这个曾经见识过尸山血海、朝堂风云的人,都感到心悸和……折服。她不仅是在为自己复仇,更是在谋划一个更庞大的棋局。而他,心甘情愿成为这棋局中最锋利的那枚棋子,或者说,执棋者最信任的臂膀。

“卫七,但凭小姐差遣。” 他单膝跪地,如同最忠诚的骑士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我加快了布局。

我以“沈家女儿也当为家族分忧”为由,开始更深入地接触沈家在外的一些产业,特别是与郾城有些许药材、布匹往来的铺子。我让卫七挑选了几个机灵又忠心的听雪轩下人,以学徒或管事的身份,陆续派往郾城,暗中打探胡家、周文轩,以及郾城各方势力的具体情况。

同时,我与卫七的“教学”内容也发生了变化。除了继续巩固文韬武略,我开始有意识地让他接触商业之道、人情世故,甚至是一些简单的易容、追踪、刺探的技巧(有些是我前世从杂书中看来的,有些是卫七自己似乎本能就会的)。我们开始用密语通信,规划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案。卫七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惊人,很快便能举一反三,甚至提出更完善的意见。

沈老爷对我“关心”家族生意起初有些诧异,但见我并未逾越,提出的建议也颇在点上,反而有助于生意,便也由着我,甚至将两处不大不小的铺子交给我“练手”。这正中我下怀。

秋去冬来,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,卫七派往郾城的人传回了更详细的消息。

胡家,家主胡万山,年近五旬,郾城皮货商会的副会长之一。为人精明狡黠,胆子大,路子野,与北边几个中等规模的蛮族部落都有生意往来,据说还暗中走私一些盐铁等违禁品,家资豪富,但在郾城官面上并无太硬靠山,主要靠钱财开路。他有一子一女,儿子胡彪是个纨绔,女儿胡玉娘年方十五,待字闺中。

周文轩化名周文,在胡家做西席已有三月,名义上是教胡彪读书,实际上已逐渐成为胡万山的左膀右臂,帮着处理账目、文书,甚至参与一些生意谈判。他为人圆滑,又能说会道,很快赢得了胡万山的信任和胡玉娘的好感。据说胡万山有意招他为婿,将女儿许配给他,以便将他彻底绑在胡家这条船上。

“招婿?”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暖阁里看着郾城送来的皮货样子,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“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在沈家攀不上高枝,就去郾城做个土财主的上门女婿。胡家虽然不算顶级豪富,但在郾城地界上,也算是一方势力了。有了胡家做后盾,他或许又能做回他的‘周先生’,甚至靠着胡家的财力和关系,重新谋个出身,也未必不可能。”

“小姐,此人绝不可留。若让他成了胡家女婿,站稳脚跟,日后必成心腹大患。” 卫七沉声道。他深知周文轩此人的阴险和韧性,就像一条毒蛇,稍有松懈,便会反噬。

“当然不能让他如愿。” 我放下手中的皮子,指尖冰凉,“而且,胡家这条船,我看上了。”

“小姐打算如何做?”

“胡万山最在意的是什么?是家业,是儿子,是钱财。” 我缓缓道,“如果他知道,他精心挑选的、未来可能继承他家业的女婿,是个被官府通缉的逃犯,是个曾经坑害主家、声名狼藉的小人,甚至……可能会给他胡家带来灭顶之灾,他会怎么做?”

卫七眼睛一亮:“小姐是想揭穿周文轩的真面目?但郾城天高皇帝远,方通判那边的海捕文书未必能及时传到,就算传到,胡万山在郾城有些势力,未必会买账,可能会帮着周文轩遮掩。”

“光是官府的通缉,或许不够。” 我微微一笑,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,“但如果,再加上他觊觎胡家财产、意图谋害胡家子嗣的证据呢?如果,他不仅是个逃犯,还是个忘恩负义、狼子野心的白眼狼呢?胡万山自己就是枭雄般的人物,他会容忍身边睡着这样一条毒蛇吗?”

“小姐已有计策?”

“还需要一些火候,和一些……‘巧合’。” 我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笔,“卫七,让我们在郾城的人,做几件事……”

我低声吩咐,卫七凝神细听,不时点头,眼中锐光闪烁。

腊月里,沈州年味渐浓,沈家也逐渐从寿宴风波的阴影中走出,开始准备年节。沈老夫人病情好转,但对沈清婉依旧冷淡。沈清婉被关在院里,了无生气。二房依旧夹着尾巴做人。

而我,则在为北上郾城做最后的准备。我已经说服父亲,开春后以“巡视北边药材生意,并顺路拜访一位名医调理旧疾”为由,前往郾城。沈老爷虽有些担心,但见我态度坚决,安排也妥当,加上我近期表现出的能力让他放心,最终同意了,还拨了两个可靠的管事和几个护卫随行。

当然,卫七是必定要跟着的。

除夕夜,沈家团圆宴。席间气氛有些微妙,但总算维持了表面和睦。我坐在母亲下首,安静用餐,偶尔应答长辈问话。沈清婉称病未出。二叔二婶强颜欢笑。

宴席散后,我独自回到听雪轩。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,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。卫七如同往常一样,沉默地守在廊下。

“又是一年了。” 我呼出一口白气,看着漆黑的夜空。重生回来,已近一年。改变了沈清婉和周文轩的命运,初步掌握了沈家内宅,也找到了卫七这把隐藏的利刃。但前路,依旧迷雾重重,危机四伏。

“小姐,天冷,回屋吧。” 卫七低声道。

我转身看他。他站在光影交界处,半边脸隐在黑暗里,那道疤在明暗交错中更显深刻。但此刻,我却不再觉得那疤痕狰狞可怖,反而觉得,那是历经磨难、却未曾屈服的生命烙印。

“卫七,” 我忽然问,“如果,到了郾城,到了北境,你恢复了记忆,发现你真的是卫峥,发现你的仇人强大到超乎想象,你会怎么办?”

卫七沉默了片刻,然后,他抬起眼,目光坚定如磐石,穿越黑暗,直直看向我。

“那卫七,便是卫峥。卫峥的命,是小姐给的。卫峥的仇,便是小姐的仇。无论仇人是谁,身在何方,卫七……卫峥,都将以手中之剑,为小姐,也为自己,斩出一条血路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,砸在寂静的雪夜里,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彷徨的决绝。
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这一次,是真正轻松释然的笑。

“好。” 我点点头,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开春,我们北上。”

“是。”

08

永昌十九年,二月二,龙抬头。

冰雪初融,春寒料峭。沈府后门,一辆青篷马车,两辆装载行李的骡车,以及七八个骑马的护卫,已经准备停当。

我穿着方便出行的藕荷色棉裙,外罩灰鼠皮斗篷,头上戴着遮风的帷帽,正向母亲林氏告别。

“此去郾城,山高路远,你定要万事小心。身边带的这些人,都是你父亲精挑细选的,务必让他们贴身护卫。到了郾城,先安顿下来,递了帖子去见你表舅公(沈家在郾城生意上的一个远房亲戚),凡事多听老人言,切莫任性妄为。寻医问药之事,也莫要强求,身子要紧……” 林氏拉着我的手,眼眶微红,絮絮叨叨地叮嘱着,满是不舍和担忧。

“母亲放心,女儿省得。有陈管事和李护卫他们跟着,还有卫七在,定会平安无事。您在家也要保重身体,勿要过于操劳。” 我温声安慰道。

沈老爷也站在一旁,神色严肃:“清辞,此去虽是巡视生意、调理身体为主,但郾城乃边贸之地,鱼龙混杂,不比家中。遇事多思量,谨慎为上。若有难处,及时写信回来。”

“女儿明白,父亲。” 我福身行礼。

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,二叔二婶也站在不远处,脸色复杂。沈清婉依旧没有露面。

我没有再多言,在春桃和夏竹的搀扶下,上了马车。春桃和夏竹作为贴身丫鬟,自然随行。陈管事和李护卫是沈老爷指派的正副领队。而卫七,则穿着普通的护卫服色,脸上疤痕用特制的药膏稍作修饰,不那么显眼,但依旧沉默地骑着一匹黑马,跟在马车侧后方,如同最忠诚的影子。

马车辘辘,驶出沈州城门,踏上通往北方的官道。

车厢内,春桃和夏竹还有些离家的伤感。我摘下帷帽,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心中却无多少离愁,只有对前路的谨慎盘算,和隐隐的期待。

郾城,周文轩,胡家……我来了。

一路北上,越走越是荒凉。初春的北方,草木未苏,沿途景色单调,官道年久失修,颇为颠簸。好在沈老爷安排周到,一行人又都是精干之辈,行程虽慢,倒也顺利。

半个月后,我们进入了郾城地界。远远已能看到郾城那高大却略显斑驳的城墙,以及城门口排队等待检查的、服饰各异的商旅队伍。空气中弥漫着牲口、皮革、尘土以及一种边地特有的粗粝气息。

“小姐,前面就是郾城了。” 陈管事在车外禀报。

我掀开车帘一角望去。郾城不愧为边贸重镇,城墙高厚,气象森严,但来来往往的人流车马,却带来了勃勃生机。有中原的商队,有穿着皮袍、高鼻深目的北地蛮族,甚至还能看到些碧眼卷发的西域胡商。叫卖声、吆喝声、驼铃声混杂在一起,喧嚣而富有活力。

我们的车队随着人流缓缓进城。守城兵卒检查了路引和货物(主要是药材和布匹样品),并未过多为难,便放行了。

按照计划,我们没有直接去沈家那位表舅公的住处,而是在城中一处中等偏上的客栈——“悦来客栈”包下了一个独立的小院,先安顿下来。一来不想过多打扰亲戚,二来也方便我们私下行事。

安顿好后,我让陈管事和李护卫带着礼物,去拜会表舅公,并接洽沈家在此地的药材铺和布庄掌柜,算是明面上的公务。而我则以“旅途劳顿,需稍作休整”为由,留在客栈。

实际上,卫七早已安排的人,已经在此等候。

“小姐。” 一个穿着普通、相貌敦厚、看起来像个货郎的中年男子,被卫七悄悄带进了我的房间。此人名叫赵四,是卫七早前派来郾城的几人之一,表面身份是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货郎,实则负责打探市井消息。

“赵四,说说郾城和胡家、周文轩的近况。” 我示意他坐下说话。

赵四不敢坐,躬身禀报道:“回小姐,郾城近来还算太平。胡家依旧是皮货行里的头面人家。胡万山一个月前去了一趟北边部落,据说谈成了一笔大生意,近日才回来。周文轩……哦,他在这里化名周文,在胡家很是得意。胡万山越发倚重他,许多生意往来都让他经手。胡家小姐胡玉娘,似乎对他很有好感,胡万山也有招婿的意思,但尚未正式定下。不过……”

“不过什么?”

“不过小人打听到,胡家少爷胡彪,似乎对周文轩很是不满。觉得周文轩抢了他在父亲面前的风头,还觊觎他胡家的家产。两人明里暗里斗过几次,但胡彪是个草包,屡屡吃亏。另外,胡家的对头,‘隆昌皮货行’的东家马老三,似乎也在暗中打听周文轩的来历,不知道想做什么。”

胡彪不满?对头打听?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。周文轩一个外来的书生,爬得太快,自然会引人嫉恨。

“我们的人,可曾与胡彪或者马老三那边接触过?” 我问。

赵四看了一眼卫七,见卫七点头,才道:“按卫爷之前的吩咐,我们有人扮作南边来的商人,与马老三手下的管事喝过几次酒,隐约透露出知道那周文一些‘不干净的底细’,但没说透。马老三那边似乎很感兴趣。至于胡彪……他常去城西的赌坊和妓院,我们的人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接近。”

“做得不错。” 我点点头,“马老三那边,先吊着胃口。胡彪那里……找个机会,让他‘偶然’听到些关于周文轩在沈州‘光辉事迹’的风声,记住,要‘偶然’,要像是从其他商人或赌徒酒醉后闲谈中泄露出来的,内容嘛,重点突出他如何蒙骗主家小姐,如何卷入赃物案仓皇逃窜。”

“是,小人明白。” 赵四心领神会。

“还有,胡万山刚从北边回来,想必带回了些好皮子。你想办法,让我们的人,以南方富商管事的身份,去胡家皮货行看看货,探探虚实,也顺便……观察一下周文轩在胡家具体是什么情形。”

“是。”

赵四领命退下。卫七道:“小姐是打算从胡彪和马老三两边入手,内外夹击?”

“胡彪是个草包,容易利用,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马老三是对头,可用,但需防备他反咬一口。” 我分析道,“我们要的,不是简单弄走周文轩,而是要借此机会,在郾城,至少在皮货行里,打开局面,甚至……分一杯羹。所以,既要搞垮周文轩,也要让胡家伤筋动骨,最好还能让我们的人,或者我们扶持的人,趁势而起。”

卫七眼中露出思索之色:“小姐是看中了皮货生意?此利虽厚,但风险也大,尤其涉及蛮族。”

“风险大,收益也大。而且,这生意最能接触到三教九流,消息灵通。” 我走到窗边,看着郾城街上熙攘的人群,“我们需要一个在郾城立足的根基,一个能为我们提供钱财、人脉、消息的据点。皮货生意,是个不错的选择。至于蛮族……” 我顿了顿,“你不是对北境熟悉么?或许,这也是你找回记忆的契机。”

卫七沉默,但握剑的手,微微收紧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我明面上在客栈“休养”,偶尔在陈管事和李护卫的陪同下,去沈家的铺子转转,见见表舅公,一副规规矩矩巡视生意的大小姐做派。暗地里,赵四等人按照我的指示,悄然行动。

先是郾城几家茶楼酒肆,开始流传起关于一个“周先生”的轶闻。说这位周先生原是南方某大户人家的西席,才华横溢,却心术不正,勾引主家小姐,骗财骗色,事情败露后,又卷了主家财物逃之夭夭,据说还牵扯到一桩盗墓案,被官府通缉……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,虽然没直接点名胡家,但“南方来的周先生”、“在胡家做西席”这几个关键词一对上,有心人自然能猜到是谁。

这风声,自然也传到了胡彪耳朵里。他本就看周文轩不顺眼,听到这些传闻,如获至宝,立刻跑去向胡万山告状。胡万山起初并不信,觉得是有人眼红他得了人才,散布谣言。但架不住胡彪添油加醋,加上周文轩来历确实有些含糊(自称是游学书生,盘缠用尽),心中也起了疑窦,便叫来周文轩询问。

周文轩何等机警,面对胡万山的试探,应对得体,声称自己乃是清白读书人,因家道中落才外出谋生,绝无那些龌龊事,定是对头恶意中伤,并指天誓日表忠心。他演技精湛,又深得胡万山信任,一番哭诉表白,反而让胡万山觉得亏待了他,将胡彪斥责了一顿,让他不要听信谣言。

胡彪偷鸡不成蚀把米,更加怀恨在心。而周文轩表面镇定,实则心惊。他没想到沈州的旧事,竟然会传到千里之外的郾城!他开始暗中调查流言来源,并更加小心谨慎。

与此同时,马老三那边也动了。他派人暗中接触了胡家一个不得志的、对周文轩也心存不满的账房先生,许以重利,拿到了几笔经周文轩手的、有些猫腻的账目副本。马老三如获至宝,正准备找个时机发难。

赵四安排的人,也以“南边来的皮货商人”身份,去了胡家的铺子看货,接待他们的正是周文轩。周文轩如今气度俨然,谈吐不俗,将胡家的皮货吹得天花乱坠,极力想促成生意。看货的人不动声色,只说要考虑,告辞出来,却将观察到的细节汇报给了赵四。

“那周文轩在胡家铺子里,俨然是二东家的派头,连胡家的老掌柜都对他客客气气。胡家的皮货确实不错,但价格咬得很死。另外,小人注意到,胡家铺子的后院,似乎经常有生面孔的蛮族人进出,搬运一些用油布盖着的大箱子,不像是普通皮货。” 赵四禀报道。

“油布盖着的大箱子?” 我若有所思,“看来,胡家果然不只做皮货生意。走私盐铁,甚至……兵器?”

“很有可能。” 卫七沉声道,“郾城靠近边关,管制虽严,但利润巨大,铤而走险者不在少数。胡万山胆大,做这个不奇怪。”

“若是走私违禁品……” 我眼中寒光一闪,“那周文轩参与其中,罪名可就大了。而且,这对我们来说,或许是个更好的机会。”

“小姐想举报他们?”

“举报是最蠢的办法。” 我摇头,“一来容易打草惊蛇,二来郾城官府未必干净,三来我们也得不到实际好处。我们要的,是抓住他们的把柄,为我们所用。”

我沉吟片刻,对卫七道:“让我们的人,想办法盯紧胡家后院那些‘特殊货物’的动向,最好能弄清楚他们存放的地点、交接的时间和人物。但要万分小心,宁可跟丢,也不能暴露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另外,给胡彪那边,再加一把火。” 我冷笑道,“他不是恨周文轩抢风头、还可能抢家产么?那就让他‘无意中’发现,周文轩和他父亲最宠爱的姨娘,似乎有些‘过于亲近’。”

卫七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小姐是想让胡家内宅先乱起来?”

“胡万山最看重什么?除了钱财,就是脸面和子嗣。如果他知道自己倚重的心腹,可能给自己戴了绿帽子,他会是什么反应?” 我语气平淡,说出的内容却足以让任何男人暴怒,“不需要确凿证据,只要让胡彪‘偶然’撞见一两次暧昧场景,或者听到些模棱两可的对话,以胡彪的冲动和胡万山的疑心,就够了。到时候,胡彪定然会闹起来,胡万山也会对周文轩起疑,甚至暗中调查。只要他们父子相疑,内宅不宁,我们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
卫七深深看了我一眼,应道:“是,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
“记住,一切以安全为上。周文轩狡猾,胡万山也不是省油的灯。我们的人只需引导,绝不亲自下场。” 我再次叮嘱。

“小姐放心。”

部署完毕,我走到窗边,看着郾城黄昏时分渐渐亮起的灯火。这座边城,充满了野性的生机,也隐藏着无数暗流和危险。周文轩,你躲到这里,以为就能翻身么?却不知,这里将是你的另一个囚笼,甚至……坟墓。

而胡家……我望着胡家宅邸的大致方向,眼神幽深。这块肥肉,我沈清辞,要定了。

几天后,郾城下了一场春雨,天气越发潮湿阴冷。

悦来客栈的小院里,我正看着陈管事从沈家铺子带回来的账册,春桃在旁烹茶,夏竹整理着行李。卫七悄无声息地进来,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和湿意。

“小姐,有动静了。” 他低声道。

我合上账册:“说。”

“胡彪昨夜在赌坊输了一大笔钱,心情郁闷,喝得烂醉,被狐朋狗友撺掇着去了百花楼。结果,在百花楼的后巷,‘偶然’看见周文轩和胡万山的四姨娘身边的丫鬟,鬼鬼祟祟地交接了一个小包袱,两人神态颇为亲近。胡彪酒劲上头,当时就要冲上去,被他朋友死死拉住了。但他回去后越想越气,今天一早,就跑去他母亲(胡万山的正妻)那里大闹了一场,话里话外暗示周文轩和四姨娘有染。胡夫人本就不喜那得宠的四姨娘,闻言又惊又怒,已经去找胡万山哭诉了。”

“胡万山什么反应?”

“胡万山当时正在见客,闻讯后脸色极为难看,但并未当场发作,只是将胡彪喝骂了一顿,让他滚回去闭门思过。不过,据我们在胡家内线(一个被买通的粗使婆子)说,胡万山随后就单独叫了周文轩去书房,谈了将近一个时辰。周文轩出来时,脸色有些发白,但还算镇定。之后,胡万山又悄悄唤了心腹护院头目吩咐了些什么。”

“看来,胡万山是起了疑心,但还在观望,或者说,在暗中调查。” 我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四姨娘那边呢?”

“四姨娘听说风声后,在自己院里哭了一场,直喊冤枉,说是有人陷害。胡万山暂时没去她院里,但明显冷落了。”

“这把火,点得正是时候。” 我放下茶杯,“胡彪冲动,胡夫人善妒,四姨娘得宠,周文轩是外人却受重用……这几个人搅在一起,胡家后宅想不乱都难。胡万山现在定然是焦头烂额,既要查证周文轩的底细和‘奸情’,又要安抚内宅,还得顾着外面的生意。这时候,他最是疑神疑鬼,也最是容易出错。”

“小姐,我们下一步……”

“等。” 我缓缓道,“等胡彪按捺不住再次闹事,等胡万山查到更多关于周文轩‘底细’的‘线索’,也等……马老三那边动手。”

“马老三?”

“马老三拿了胡家的问题账目,又听到胡家内乱的传闻,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个打击对头的绝佳机会吗?” 我微微一笑,“我猜,他很快就会有所行动了。或许,是匿名将账目送到胡万山手里?或者,干脆捅到官府?无论哪种,都够胡万山喝一壶的。到时候,内外交困,胡万山对周文轩的那点信任,还能剩下多少?”

卫七眼中露出恍然和钦佩之色:“小姐算无遗策。”

“算无遗策谈不上,” 我摇摇头,“只是将人心和利益,看得透彻些罢了。你继续盯着,有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来报。”

“是。”

卫七退下。我重新拿起账册,却有些看不进去了。目光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上。

周文轩,此刻的你,是否也如这雨中的困兽,感到四面八方袭来的寒意和杀机?前世你加诸在我身上的背叛、折辱和绝望,今生,我便要你一一品尝,百倍奉还。

而这,仅仅是个开始。

09

三天后的傍晚,郾城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

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差,在捕头的带领下,径直闯入胡家皮货行的总号,以“涉嫌走私盐铁、偷漏税银”为由,封存了账册,带走了两名掌柜和数名伙计。几乎同时,另一队官差闯入胡家宅邸,声称接到匿名举报,胡家西席周文(轩)乃是在逃嫌犯,要将其缉拿归案。

胡家顿时鸡飞狗跳。

胡万山得到消息,惊怒交加,一面急忙打点关系,一面厉声质问周文轩到底惹了什么官司。周文轩脸色惨白,却咬死自己是冤枉,是有人栽赃陷害。然而,当捕头出示了从沈州发来的、盖着官印的海捕文书副本,上面明确写着“周文轩,沈州人氏,涉嫌盗墓销赃、欺诈主家、拐带人口”等数项罪名,并有大致画像时,周文轩如遭雷击,哑口无言。

胡万山看着那海捕文书,又看看面无人色的周文轩,再联想到近日关于他的种种流言,以及“与四姨娘有染”的

传闻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自己竟被这个看似温文尔雅、实则包藏祸心的畜 生骗了这么久!一股邪火直冲顶门,胡万山眼前发黑,指着周文轩,手指颤抖,嘶声吼道:“你……你这个……”

话未说完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人向后倒去。胡家顿时乱作一团,扶老爷的,哭喊的,与官差交涉的,闹得不可开交。

捕头可不管这些,一挥手,官差上前就要锁拿周文轩。

周文轩知道,一旦被锁进郾城大牢,有沈州那边的海捕文书,加上胡家如今自身难保未必会全力捞他,他这辈子就完了!生死关头,他爆发出惊人的潜力,猛地撞开身旁一个官差,夺路就往后院跑!他知道胡家宅邸有个通往后面小巷的角门!

“抓住他!别让他跑了!” 捕头厉声大喝。

官差们呼喝着追了上去。胡家护院有些不知所措,看着吐血昏迷的老爷,又看看逃跑的周文轩,一时竟无人敢拦。

周文轩对胡家宅邸颇为熟悉,三拐两拐,竟真让他冲到了角门附近。眼看生路在前,他心中狂喜,伸手就去拉门闩——

角门,却从外面被猛地撞开了!

一个高大魁梧、脸上带着狰狞疤痕、眼神冰冷如铁的身影,堵在了门口,如同门神,截断了他所有的希望。

正是卫七。

周文轩猛地刹住脚步,瞳孔骤缩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嘴唇哆嗦着:“是……是你!沈清辞那条……”

“拿下。” 卫七根本不想听他废话,口中吐出冰冷的两个字,身形如电,欺身而上。他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,周文轩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,只觉得手腕和脚踝传来剧痛,咔嚓几声脆响,已被卸了关节,惨叫着瘫软在地,像一滩烂泥,再也动弹不得。

随后赶到的官差们看到这一幕,都倒吸一口凉气。这疤脸汉子好狠辣利落的身手!捕头也多看了卫七几眼,抱拳道:“这位壮士,多谢出手相助!此人乃重要逃犯……”

卫七退后一步,让开道路,声音嘶哑平静:“举手之劳。此人狡猾,大人还需小心看管。”

捕头点头,命人将瘫软哀嚎的周文轩锁上重枷,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。临走前,捕头又看了一眼面色苍白、被人搀扶着勉强站起的胡万山,以及乱成一团的胡家,摇了摇头,带人离去。胡家这次,怕是难以善了了。

一场突如其来的抓捕,搅得胡家天翻地覆。老爷吐血昏迷,西席是逃犯被抓,铺子被查,对头马老三虎视眈眈,内宅妻妾还在争吵不休……胡家这座看似坚固的大厦,一夜之间,风雨飘摇,岌岌可危。

消息很快传遍了郾城。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所有人都在议论胡家的变故。有人说胡万山眼光不行,引狼入室;有人说周文轩罪有应得;更多人则在猜测,胡家这次能不能挺过去,那利润丰厚的皮货生意,又会落到谁手里?

悦来客栈,小院书房。

我站在窗前,听着赵四详细的禀报。春桃和夏竹脸上都带着解气的神色。

“……周文轩已被投入大牢,听说在牢里还想喊冤,被同牢的犯人‘好好照顾’了一番,现在老实多了。胡万山急火攻心,大夫说是中风之兆,就算能救回来,恐怕也瘫了半边,再难理事。胡彪就是个草包,吓得六神无主。胡夫人和几个姨娘只顾着争抢细软,闹得不可开交。胡家的几个掌柜和管事,人心浮动,有些已经开始另找下家了。马老三趁机落井下石,联合了几家皮货行,正在压价收购胡家急于脱手的皮货,还想吞并胡家的商路。” 赵四一口气说完。

“官府那边呢?对胡家走私的指控,查得如何了?” 我问。

“捕头带人查抄了胡家铺子和两处货栈,确实搜出了一些账目上对不上的盐铁,数量不算特别巨大,但走私的罪名是坐实了。加上偷漏税银,胡家这次恐怕要出大血,甚至可能被吊销行帖,逐出商会。” 赵四道。

“胡家,完了。” 我淡淡吐出结论。一个商业家族,当家人倒下,内部分崩离析,外部强敌环伺,又惹上官司,失去了信誉和根基,距离彻底崩塌,只是时间问题。

“小姐,我们接下来……” 卫七看向我。周文轩已入彀,胡家将倾,该是摘取果实的时候了。

我没有立刻回答,手指轻轻敲着窗棂,目光投向胡家宅邸的方向,又仿佛看向更远的北方。

“卫七,你觉得,我们是该趁火打劫,低价接手胡家的生意和渠道,还是……” 我顿了顿,“另起炉灶?”

卫七思索片刻,道:“胡家根基在郾城多年,渠道和人脉是现成的,接手最快。但树大招风,胡家的对头和麻烦,也会一并接过来。而且,我们根基不在此,强行接手,未必能完全掌控,容易为人做嫁衣。另起炉灶虽慢,但干净,也稳妥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 我点点头,“胡家这块肥肉,盯着的人太多。马老三,还有其他几家,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一个外来户吞下。硬抢,代价太大,也容易暴露我们。”

我转身,看着卫七和赵四:“我们不直接接手胡家。但是,胡家倒下的过程中,会散落出很多碎片——有经验的掌柜伙计,熟悉蛮族生意的向导,甚至是……一些见不得光但有用的关系和门路。我们要做的,是悄无声息地,将这些最有价值的‘碎片’,收拢到我们手里。”

“小姐的意思是,暗中招揽胡家的老人,重新组建我们自己的商队和铺子?” 赵四眼睛一亮。

“不止。” 我走到书案前,摊开一张简陋的郾城草图,“胡家最大的价值,在于它通往北边蛮族的商路,以及多年积累的关于蛮族部落需求、交易习惯、乃至边境走私门道的经验。这些,是马老三他们一时半会儿抢不走的,也是我们最需要的。”

我的手指点在郾城以北:“我们需要一个在郾城说得过去的身份,一个铺面,作为明面上的掩护。同时,我们需要组建一支完全忠于我们、精干可靠的商队,打通前往北境的商路。这条商路,不仅要赚钱,更要成为我们的眼睛、耳朵,搜集北境,特别是云州一带的情报。”

卫七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。云州!

“赵四,” 我看向他,“你以南方商人的名义,在郾城盘下一间位置适中、不大不小的铺面,开一家……兼营皮货和药材的南北货行。名字嘛,就叫‘昌隆号’好了。陈管事和李护卫明面上负责。你和你手下的人,暗中协助,并开始接触胡家那些失了主心骨、有真本事又不太安分的掌柜、伙计、向导,许以厚利,悄悄招揽。记住,宁缺毋滥,首要考察忠心和能力。”

“是!小姐!” 赵四兴奋地应下,知道这是要干一番大事了。

“卫七,” 我又看向他,“招揽人手、组建商队的事,你来把关。尤其涉及蛮族交易和北上路线的人,你要亲自筛选。商队的护卫,也要挑可靠的身手好的,可以慢慢从流民、退伍兵卒中物色,加以训练。我们要的是一支关键时刻能拉得出去、顶得上用的力量,不仅仅是伙计。”

“是。” 卫七沉声应道,眼中燃起斗志。组建自己的力量,这对他而言,意义非凡。

“至于胡家那边,” 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不用我们动手,马老三和其他几家,自然会把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。我们只需偶尔‘帮’他们一把,让胡家倒得更快、更彻底些,也让马老三他们,互相咬得更凶一点。郾城这潭水,越浑,对我们越有利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郾城表面平静,暗地里波涛汹涌。

胡万山中风瘫痪,口不能言,胡彪根本撑不起家业,胡夫人和姨娘 们忙着分家产,几个有点能力的子侄又年幼,胡家群龙无首,迅速衰败。铺子被查封的查封,被债主搬空的搬空,伙计掌柜四散奔逃。

马老三联合的“联盟”趁机压价,疯狂吞食胡家留下的市场和渠道,赚得盆满钵满,但也因为分赃不均,内部开始出现龃龉。

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中,一家不起眼的“昌隆号”南北货行,在郾城西市悄然开业了。东家据说是南边来的行商,姓陈,为人低调,生意做得四平八稳,主要经营些南方的药材、茶叶、丝绸,也兼收些北地的皮货、山货,价格公道,童叟无欺。铺子里请的掌柜和伙计,看着都有些眼生,但做事麻利,待人接物很有章法。

很少有人注意到,昌隆号那位沉默寡言、脸上有疤的护卫头领,偶尔会带着几个精干的伙计,押运着货物出城,去的方向,正是北方。更没人注意到,一些从胡家散出来的、郁郁不得志的老掌柜、熟悉蛮族部落的老向导,甚至是一两个因为胡家出事而丢了饭碗、却有一身好武艺的护院,渐渐出现在了昌隆号的院子里,或者跟着商队北上。

我大部分时间依旧待在悦来客栈,深居简出,偶尔以“陈东家侄女”的身份,去昌隆号看看,也多是坐在后堂听汇报,从不轻易露面。郾城认识沈清辞的人极少,我的行动十分隐秘。

卫七越来越忙,除了训练护卫、筛选商队人员,还要与赵四一起规划北上路线,与招揽来的蛮族向导学习语言和习俗,甚至开始尝试接触一些规模较小、与胡家有过节、或者对中原货物有需求的蛮族部落。他身上的疤痕和沉冷的气质,在边地反而成了一种保护色,那些蛮族人似乎更愿意与这样看起来强悍的人打交道。

他的记忆,似乎也在这种熟悉的环境和不断的刺激下,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。有一次,他随商队靠近云州地界,在一处荒废的烽火台旁歇脚时,望着远处连绵的、被初春残雪覆盖的山峦,突然头痛欲裂,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:飞扬的“卫”字军旗,震天的喊杀声,冰冷的铁蹄,还有……一张模糊的、染血却坚毅的将军面孔,对他喊着什么……但画面一闪而逝,只留下更深的空洞和心悸。

他将这情况告诉了我。我心中更加确定,他十有八九,就是失踪的卫峥。但时机未到,他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,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力量,去面对那可能存在的、能颠覆卫国公府的可怕仇敌。

“慢慢来,不要急。” 我只能这样安抚他,“先站稳脚跟,积蓄力量。等你足够强大,等我们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,仇人是谁,再做打算。”

卫七默默点头,将所有的疑虑和痛苦压在心底,化作更刻苦的训练和更疯狂的投入工作。昌隆号的生意,在他的实际操持下,竟很快打开了局面,虽然利润不算丰厚,但商路逐渐通畅,与两个小部落建立了稳定的以货易货关系,也搜集到了一些关于北境驻军、部落动向的零散消息。

一切,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
直到一个月后,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,打破了表面的平静,也让我意识到,郾城的水,比我想象的更深,而我们的敌人,或许也早已超出了周文轩和胡家的范畴。

10

四月初,郾城官衙贴出告示:经查,胡氏商行走私盐铁、偷漏税银证据确凿,判罚没家产半数,家主胡万山瘫痪,其子胡彪监管不力,杖三十,胡家商行予以查封,行帖吊销。逃犯周文轩,数罪并罚,判流放三千里,至北境苦寒之地服劳役,即日押解启程。

胡家,正式宣告覆灭。曾经显赫一时的皮货大亨,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宅院和零星田产,苟延残喘。

昌隆号趁机以合理的价格,接手了胡家两处位置不错的货栈,以及一批有经验的皮货匠人,实力悄然增长。马老三的联盟吞下了大部分肥肉,但内部矛盾也日益公开化,为日后分裂埋下伏笔。

周文轩被判流放,我特意让卫七去看了眼他被押解出城的样子。戴着沉重的木枷,脚镣磨破了脚踝,浑身污秽,神色麻木,哪里还有半分前世风流倜傥、前程似锦的模样。他仿佛心有所感,在出城前那一刻,忽然回头,朝着昌隆号的方向望了一眼,眼神空洞死寂,却又似乎夹杂着无尽的怨毒和不甘。

卫七回来描述时,我心中并无太多快意,只有一片冰凉的平静。这只是利息。他欠我的,欠沈家的,还没有还完。流放三千里,北境苦寒之地……那地方,或许对他而言,是比死亡更痛苦的煎熬。而且,谁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呢?

就在周文轩被押走后的第三天,昌隆号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“客人”。

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、文士打扮、面容清瘦、眼神却透着精明的男子,自称姓吴,是城中“云来酒楼”的账房先生,受东家之托,前来拜访昌隆号的陈东家,说有笔生意想谈。

陈管事(明面上的陈东家)不敢怠慢,将人请到后堂。那吴先生寒暄几句后,话锋一转,微笑道:“陈东家生意兴隆,令人佩服。尤其是贵号能在这短短时日,打通北上商路,与黑水、兀良哈两部建立往来,实非易事。鄙东家对北地贸易也颇感兴趣,不知可否有机会,与贵号合作一番?”

陈管事心中一惊,昌隆号与黑水、兀良哈两部交易,虽是事实,但一直做得隐秘,知道的人不多。这云来酒楼的东家,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?他面上不动声色,笑道:“吴先生过奖了。鄙号小本经营,不过混口饭吃。与北边部落也只是些零散交易,谈不上商路。不知贵东家是……”

吴先生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,道:“鄙东家姓萧,单名一个‘奕’字。久居郾城,做些酒楼客栈的小生意,结交的朋友多了,消息也就灵通些。萧东家对陈东家,以及……陈东家身后真正的主事之人,很是欣赏,故派在下前来,以示结交之意。”

陈管事心中更是警铃大作。对方不仅知道商路,似乎还隐隐猜出昌隆号背后另有其人!这萧奕,到底是什么来头?

“吴先生说笑了,鄙号就是鄙人打理,哪有什么身后之人。” 陈管事打着哈哈。

吴先生也不纠缠,放下茶杯,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良的名帖,放在桌上,推了过去:“陈东家不必多虑。萧东家是诚心结交,绝无恶意。这是鄙东家的名帖,三日后午时,萧东家在云来酒楼设宴,想请陈东家,以及贵号那位常跑北地的卫首领,务必赏光,共商合作大计。届时,还有一位贵客到场,想必卫首领,会感兴趣的。”

说完,他起身,拱了拱手,也不等陈管事回答,便施施然离去。

陈管事拿着那张烫金名帖,看着上面铁画银钩的“萧奕”二字,眉头紧锁,立刻派人将名帖和吴先生的话,原封不动地送到了悦来客栈。

我看着那张名帖,听着陈管事的转述,心慢慢沉了下去。

萧奕。云来酒楼。

在郾城这些日子,我对城中势力也有所了解。云来酒楼是郾城最大、最豪华的酒楼,背景神秘,据说东家手眼通天,在郾城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,但极少露面,生意也似乎不仅限于酒楼。这样一个地头蛇,突然盯上刚刚起步、刻意低调的昌隆号,点明商路,甚至可能猜到了我的存在,还特意邀请卫七……

“他最后说,还有一位贵客,卫首领会感兴趣?”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卫七。

卫七面色凝重,点了点头:“是。小姐,来者不善。这萧奕,恐怕不简单。他很可能,已经查到了我们的底细,至少是部分。”

“他邀请你和陈管事赴宴,是试探,也是摊牌。” 我沉吟道,“合作是假,想将我们,或者说,将昌隆号掌控在手中,或者摸清我们的虚实,才是真。那位‘贵客’……会是谁?郾城的官员?还是……北边来的人?”

提到“北边”,我和卫七心中同时一凛。难道,和卫七的身份有关?

“小姐,这宴无好宴。要不,我们推了?” 陈管事担忧道。

“推?” 我摇摇头,“对方既然已经找上门,并且看似掌握了我们一些情况,躲是躲不掉的。推了,反而显得我们心虚,可能引来更直接的麻烦。而且……” 我看向卫七,“那位‘贵客’,我也很好奇。”

“小姐,太危险了。” 卫七不赞同,“萧奕深浅不知,郾城是他的地盘。若他真有歹意……”

“所以,我们更要赴宴。” 我打断他,目光变得锐利,“只有去了,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,那位‘贵客’是谁,他们知道了多少。在宴席上,众目睽睽,他反而不敢轻易动手。况且,我们也不是毫无准备。”

我起身,在房中踱步,快速思考着:“陈管事,你以昌隆号东家的身份,正常赴宴,见机行事,探探口风。卫七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
“小姐,您亲自去?不行!” 卫七和陈管事同时反对。

“我必须去。” 我语气坚定,“如果对方真知道我的存在,我不露面,反而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,或者藏着更大的秘密。我以昌隆号东家侄女,随长辈见世面的名义同去,合乎情理。有你在身边,我放心。”

卫七看着我坚定的眼神,知道无法改变我的决定,只能沉声道:“是。属下必护小姐周全。”

“春桃,夏竹,你们留在客栈,守好我们的东西,没有我的亲笔信,任何人来问,都说我身体不适,在静养。” 我吩咐两个丫鬟。

“是,小姐。” 两人虽然害怕,但也知道轻重。

“陈管事,你去准备赴宴的礼物,按寻常商户往来规格即可,不必贵重,但也不能失礼。” 我继续安排,“另外,让赵四选几个最机灵可靠的,明日提前去云来酒楼附近盯着,看看都有哪些人进出,特别是生面孔。再让我们商队里那两个身手最好的,扮作车夫和小厮,明日跟着。”

“是。” 陈管事和卫七领命而去。

我独自留在房中,看着窗外郾城渐沉的暮色,心绪起伏。萧奕……这个名字,在前世的记忆里,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。好像……在周文轩后来巴结上镇北王世子后,曾听他提到过,世子身边有个姓萧的幕僚,极为得力,出身似乎就是北境郾城一带,擅长经营和情报……难道,是他?

如果真是同一个人,那事情就复杂了。镇北王世子……那可是未来可能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。萧奕如果是他的人,那盯上昌隆号,就绝非简单的商业觊觎了。难道,是因为我们打通了北上商路,触碰了他们的利益?还是……他们发现了卫七的异常?

那位“贵客”,又会是谁?

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,笼罩心头。但我没有退路。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选择了与卫七并肩,那么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,还是龙潭虎穴,我都必须走下去。

三日后,午时。

云来酒楼是郾城地标,飞檐斗拱,气派非凡。今日却显得有些安静,门口站着几个青衣小帽、眼神精悍的伙计,不像是普通跑堂。

陈管事、我(戴着帷帽),以及扮作护卫的卫七,在酒楼伙计的引领下,来到三楼一间最为宽敞雅致的包厢“凌霄阁”。

推门进去,里面已经坐了两人。

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三十五六的男子,穿着靛蓝色织金云纹直裰,面容清俊,嘴角含笑,眼神温润,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,正是萧奕。他旁边,则坐着一位身着玄色劲装、外罩墨狐皮大氅的年轻男子,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肤色是常年在外的小麦色,五官深刻俊朗,尤其一双眼睛,锐利如鹰,顾盼间自有威仪,即便只是随意坐着,也给人一种渊渟岳峙、不容忽视的压迫感。他手边放着一把连鞘长刀,样式古朴。

看到我们进来,萧奕含笑起身,拱手道:“陈东家,大驾光临,萧某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 他的目光扫过戴着帷帽的我,在卫七脸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,但笑容依旧和煦。

陈管事连忙还礼:“萧东家客气了,能得萧东家相邀,是陈某的荣幸。” 他介绍道:“这是小老儿的侄女,随我出来见见世面,让萧东家见笑了。这位是敝号的护卫首领,姓卫。”

我微微福身,帷帽轻动。卫七抱拳,沉默而立,目光却如电般扫过那玄衣青年,心中警兆骤升——此人,是个绝顶高手!而且,身上有股浓烈的、属于战场和鲜血的气息。

“原来是陈小姐,卫首领,幸会。” 萧奕笑着抬手,“二位请坐。来,我为二位引见,” 他侧身,恭敬地对那玄衣青年道,“这位,是来自京城的贵客,姓……厉。”

玄衣青年——厉公子,这才抬眼,目光淡淡地扫过我们,最后,定格在卫七脸上。那目光,冰冷、审视,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抵灵魂深处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:

“卫首领,好身手。脸上这疤,倒是特别。”

此言一出,包厢内的空气,瞬间凝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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